图片: ashwinmandloi /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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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希利雅拜·霍尔卡尔继承了一个马拉塔战争国家,却做了战争国家通常不会做的事。她把地税上限定在收成的四分之一,给农民发放长期租约,建立了如今的印多尔城,并出资在从喜马拉雅山到大海的范围内修建水井和庙宇。这一切是否奏效的证据,就埋在一份保险账簿里。
1754年,一支马拉塔军队正在围攻昆赫尔堡,也就是今天的拉贾斯坦邦境内,一发炮弹击毙了一位年轻的指挥官坎德拉奥·霍尔卡尔。
他的遗孀当时还不到三十岁。按照那个时代、那个阶层的习俗,接下来该轮到她做的事是明确的:登上丈夫的火葬堆,与他一同焚身。
她没有这样做。她的公公,身经百战的老兵马尔哈尔·拉奥·霍尔卡尔阻止了她,接着又做了一件更奇怪的事:他开始教她治理国家的门道。
十三年后,两人都已去世,阿希利雅拜·霍尔卡尔自己登上了马尔瓦的王位。她在位二十八年。她在位期间的施政记录,是十八世纪印度各地最不寻常的治理案例之一,因为其中几乎不涉及征服任何人。
最糟糕的遗产
要看清她的统治有多不寻常,先看看她手里的牌有多差。
十八世纪中叶的马拉塔人是一个由能骑善战、重税盘剥的军事家族组成的联盟。霍尔卡尔家族就是其中之一,从一个牧羊人家庭崛起,掌控了马尔瓦,也就是如今中央邦境内那片肥沃的高原。在那个世界里,权力来自骑兵,也来自用长矛逼人纳贡的能力。
阿希利雅拜接连失去了两位维系她地位的至亲。她的公公兼保护者马尔哈尔·拉奥于1766年去世。她的儿子马勒·拉奥继位,次年也去世了,史料记载他死于一场导致精神崩溃的疾病。
这样一来,一个没有丈夫、没有儿子、也没有自己军队的女人,却掌握着这个尚武联盟中最富庶的省份之一。这种处境通常的结局是被取而代之。她向马拉塔的最高统治者佩什瓦请愿,要求以自己的名义执政,1767年,她得到了许可。
她把军队让了出去
她的第一个决定,解释了之后发生的一切。她没有试图统领霍尔卡尔家族的军队,而是把军队交给了一位将领,图科吉·拉奥·霍尔卡尔,自己则保留了财政、税收体系和司法权。马尔科姆的记述特意提到图科吉对她的忠诚,这一细节值得注意,说明这并不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这个安排在纸面上看起来很脆弱。但在现实中,它维持了她的余生,并把国家分成了两个各有用处的部分:军队外出,做马拉塔军队一贯做的事,而民政则留在本地,由一个对战争毫无兴趣、也没有理由为战争而榨干乡村的人来打理。
那个世纪的大多数统治者都做不到这种分离,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军队。她能做到,因为她不是。
四分之一的收成,一份长租约
到了这里,史料变得具体起来,一份英国方面的资料也出人意料地派上了用场。
十九世纪一十年代,约翰·马尔科姆爵士在数十年战乱之后被派去勘察中印度。他在当地采访民众,并于1823年出版了《中印度回忆录》。他没有理由去奉承一位已去世三十年的马拉塔女王,反而有充分理由主张英国的统治是一种进步。但他写下来的,却是她在位的那些年是好年景。
他的调查中有两个细节,比任何赞美之词都更有分量。
第一个是税收。在”巴泰”分成制下,国家按实际收成的一部分抽取份额。马尔科姆得知,在阿希利雅拜采用这一制度的地区,政府征收的比例从未超过收成的四分之一。作为对照,他记录道,马尔瓦的黑土地在她那个时代每比加约估值一卢比,到他自己所处的年代已估值两卢比。
第二个是,“阿哈利雅·拜习惯于发放长期租约”。这听起来像是行政细节。但它实际上决定了一个农民会不会去种一棵芒果树。拥有长期租约的耕种者可以改良土地、挖井,并为十年后做打算。而只有一年租期的耕种者,只会为这一年耕种。
谁也无法伪造的证据
马尔科姆做的最有说服力的一件事,是去看商人们为保险支付了多少钱。
他从马尔瓦一家主要的保险行那里获得了费率,并按三个时期分别列出:阿希利雅拜与马哈吉·辛迪亚共同掌控中印度的那些年,商人们称为”动荡时期”的1798年至1818年,以及他自己所处的当下。保险费率是诚实的见证者。一个把自己的钱押在一批鸦片或金银运输上的商人,不会在乎一位女王的名声。他只会按道路的实际状况来定价。
按照这个标准,她的统治时期是马尔瓦所经历过的最好的年代之一,而在那之后,一切都崩溃了。
这正是她的故事避开了殖民前”黄金时代”叙事常见问题的方式。你不必仅凭宫廷诗人的一面之词就相信它,你可以去看运送货物到底要花多少钱。
她建了什么,建在哪里
她政绩记录的另一半散布在地图各处。她把自己的驻地迁到了讷尔默达河畔的马赫什瓦尔,让工匠和织工聚居于此,并在那里修建了庙宇和至今仍矗立着的河岸台阶。马尔科姆语带干涩地写道,如今印多尔所在的地方,不过是她碰巧喜欢的一个村庄,她在那里建起一座新城,并下令让地方官迁往那里,尽管她自己始终更愿意住在马赫什瓦尔。印度最大的城市之一,就是这样从她公公去世后扎下的一处营地发展而来的。
在马尔瓦之外,她出资在全国各地的朝圣圣地修建工程:迦尸(瓦拉纳西),她于1780年出资重建了迦尸毗湿瓦纳特庙,那距离奥朗则布拆毁原庙已过去一个多世纪;古吉拉特邦的索姆纳特;还有普里、德瓦尔卡、凯达尔纳特和拉梅斯瓦拉姆。与庙宇一同兴建的,还有那些不起眼的东西:水井、水塘、道路和供旅人歇脚的驿站,而这些才是朝圣经济真正得以运转的根基。
要准确理解这件事的性质。一位虔诚的印度教统治者用自己邦国的钱,修复了那些已然破败的印度教圣地。她并没有针对任何人发起运动;她的军队正忙于这个联盟内部的日常政治,而这个联盟内部印度教家族之间互相争斗的频率,至少不亚于对外征战。
更难以称道的部分
为人立传歌功颂德既容易又毫无意义,所以这里要说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事实。
这位曾被人从丈夫火葬堆前拉回来的女子,并没有终结这一习俗。马尔科姆的索引里有一行文字,一旦注意到就很难读下去:她的女儿穆克塔拜,在母亲仍然在位期间,在自己丈夫的火葬堆上自焚而死。
她究竟是试图阻止却未能成功,还是根本没有尝试,现有的史料并没有给出定论。可以确定的是,一位能把地税限定上限、能重建瓦拉纳西庙宇的统治者,却无法,或者不愿,在自己家中推翻这一习俗。殉葬制度直到1829年才在英属印度被禁止,也从来没有哪一位统治者能凭一己之力把它废止。但这种反差是真实存在的。
她的统治也有其他寻常的一面。她治理的这个邦国,在必要时也会以武力征税,身处一个在她成年后大半生都处于战争状态的联盟之中。她是一位能干的行政者,而不是圣人,不论后世的崇拜把她塑造成了什么样子。
为何它依然重要
阿希利雅拜于1795年在马赫什瓦尔去世,享年七十岁。她曾如此精心维系的马拉塔世界,在几年之内就分崩离析,马尔瓦也进入了后来被当地保险经纪人计入价格的”动荡时期”。
她留下的是一种奇特的证明。印度的十八世纪通常被讲述为一段崩溃与征服的历史,是莫卧儿帝国与英国之间的一段真空,只能由外来势力来填补。她的二十八年却说明了另一种可能:在同样的世纪、用同样的工具,也可以靠轻税、长租约、安全的道路和公共工程来治理一个邦国,并且被后来夺走这个国家的人记住这一点。
她掌握了财政,让出了军队。她所处的那个世界里,几乎没有别人敢这样做,也几乎没有别人能从中换来二十八年的太平。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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