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神庙其实是为太阳打造的一辆巨型石头战车

黎明刚过,站在科纳克的海岸上,那个构想几乎就能说服你:一辆大教堂般大小的战车,从孟加拉湾中缓缓升起,由七匹奋力拉车的骏马牵引着,朝升起的太阳驶去。

这正是这个地方的全部构思,而且这并非后来某位导游发明的比喻。位于印度东部奥里萨邦海岸的太阳神庙,建造之初就不是要看起来像一座神庙,而是要看起来像一辆交通工具。住在庙里的神是苏利耶,即太阳神,而在印度教信仰中,苏利耶每天都乘着一辆战车穿越天空。于是它的建造者便为他造了一辆。他们用石头雕刻而成,就在海边附近,而且把它造得无比巨大。

后来,在一个谁也无法确定的时间点,大部分建筑倒塌了。奇怪的是,这片废墟依然令人惊叹。人们走近那残存的部分,那只是原貌的一小部分,便会陷入沉默。

一座应当被当作交通工具来解读的神庙

这个设计是字面意义上的。神庙矗立在一座高高的石头平台上,平台两侧雕刻着24个巨大的轮子,据印度考古调查局介绍,每侧12个,该机构将整座建筑描述为”一辆巨大的太阳战车,配有十二对雕饰精美的轮子,由七匹昂首挺立的骏马拉动”。

这些轮子不是装饰性的圆盘。每一个直径接近三米,有一个凸起的轮毂、辐条,以及一圈雕刻着圆形浮雕图案的轮缘,雕刻之精准,以至于从远处看,整座神庙就像一辆正在行驶中的交通工具。在前方,七匹骏马倾身向前,仿佛套着一副看不见的挽具,把神明和他的圣殿从水中拉向天空。

如今大多数骏马雕像已经残破。轮子的保存状况要好得多,并已成为整座建筑的标志。其中一个轮子的图案出现在印度十卢比纸币的背面,也出现在印度举办二十国集团峰会时使用的品牌形象中。一座毁坏的中世纪神庙上的一个轮子,以一种低调的方式,成了一个国家的标志。

委托建造太阳神庙的国王

科纳克神庙并非匿名的民间建筑。它有一位作者,或者至少有一位赞助人。

这座神庙建于13世纪,大约在1250年,由纳拉辛哈德瓦一世国王下令建造,他在1238年至1264年间统治着东恒伽王朝。那个王朝统治着卡林加地区,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奥里萨邦,持续了几个世纪,他们建造了大量的神庙。科纳克神庙原本意在成为他们的代表作,一份来自一个自信、富庶、面朝大海的王国,用石头写下的宣言。

纳拉辛哈德瓦为何要建造如此雄心勃勃的建筑,并没有完整的文献记载。较为稳妥的解读是几种典型的中世纪动机的混合:王朝声望、对太阳神苏利耶的宗教虔诚,以及在这条商人和水手频繁往来的海岸线上宣示王权。一座从海上就能看见的神明战车,同时也是一块广告牌。

其余的都是传说,而且值得作为传说来讲述。当地传统认为,1200名工匠在一位名叫比苏·马哈拉纳的总建筑师带领下辛勤劳作了十二年,而工程一度陷入停滞,直到这位建筑师年轻的儿子达摩帕达悄悄解决了安放最后那块顶石的难题,随后他便投海自尽,好让功劳和责难都不落在工匠们身上。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但它不是历史。不过它已经在科纳克流传了几个世纪,也说明了即便是建造这座神庙的人,恐怕也觉得这项工程近乎不可能完成。

卡林加流派的极致舒展

在建筑师眼中,科纳克神庙是一个特定地域传统的巅峰之作:卡林加,或者说奥里萨风格,是更广泛的北印度神庙体系中的东部分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称这座神庙是”卡林加神庙建筑的巅峰之作,其所有典型元素都以完整而完美的形式呈现出来”。

这一传统将神庙建造成一系列沿单一轴线排列的大殿,每一座都有各自独特的屋顶。在科纳克,原本有德乌尔,即圣殿,顶部覆盖着一座高耸的弧形塔楼。塔楼前方矗立着迦伽摩诃那,即集会大殿,屋顶是一层层向上叠起的阶梯状金字塔。再往外,稍稍分开而立的,是纳塔曼迪拉,一座供神庙舞蹈使用的柱厅,以及一座供奉大殿。

规模才是重点所在。印度考古调查局给出的数据是,迦伽摩诃那大殿约为边长30米、高30米的方形建筑,而那座已消失的圣殿塔楼”据推测高逾68米”。大英百科全书给出的数字是,那座已经消失的上层建筑高约227英尺,接近70米。把这一切都安放在战车形状的平台之上,再加上轮子和骏马,你便得到了一座本应高高矗立在平坦海岸线上的建筑,它深色的石材能够捕捉光线。

而且这座建筑几乎所有表面都布满了雕刻。科纳克神庙几乎到处都有雕刻:神祇、舞者与乐师,大象与狮子,宫廷与日常生活的场景,还有,正如卡朱拉霍神庙那样,直白的情色雕塑,后世的卫道之士对此颇感尴尬,而石头本身却单纯地将这一切留存了下来。

倒塌的塔楼,以及关于原因的争论

这正是把一座纪念性建筑变成一个谜团的部分。主圣殿塔楼,那座最高、也最神圣的部分,如今已不复存在。你今天看到的,主要是迦伽摩诃那大殿,也就是那座已经消失的圣殿前方的大厅。

它究竟何时倒塌、又为何倒塌,确实存在争议。印度考古调查局直言不讳地指出,“圣殿和纳塔曼迪拉已经失去了屋顶”。除此之外,理论众说纷纭。正如《世界历史百科全书》所总结的那样,一些学者将其归咎于”地基的沉降,另一些人则说是地震或雷击所致;还有一些人则怀疑这座神庙是否曾经真正完工过”。

最后这种可能性最令人泄气,也很可能最接近真相:那座巨大的塔楼或许从未真正完工,又或者从一开始在结构上就注定要失败,它建在沙质海岸土壤上的地基,根本无法承受建造者想要堆叠在上面的重量。

这场坍塌并非发生在某个戏剧性的夜晚。它是历经数代人的时间才发生的。苏格兰历史学家詹姆斯·弗格森在1837年造访此地时,发现塔楼还有一大段残余矗立着,他估计其高度在大约43到46米之间。那段幸存的残迹后来在19世纪倒塌了。等到现代人真正好好审视科纳克神庙时,这座太阳神的塔楼早已化为一堆瓦砾。

在事实止步的地方,一个更加阴暗的传说填补了空白。它说,塔楼顶端曾安装着一块巨大的磁石,威力强大到足以把船只吸离航道,并使建筑中的铁梁保持平衡,而当这块磁石被取走后,整座建筑便失去了平衡,轰然倒塌。这块磁石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它的存在。但耐人寻味的是,这里始终流传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记忆,那便是大海与石头在此从未停止过较量。

会报时的轮子

现在来说说那个让游客忍不住大笑出声的细节。那24个雕刻的轮子不只是雕塑而已。它们还能充当日晷。

每个轮子都有一组辐条和一个凸起的中央轮毂,轮毂投射在辐条和轮缘上的影子,会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移动。只要读法正确,而当地的导游会教你怎么读,一个轮子就能报出一天中的时刻,据说精确程度令人惊叹。一座废弃神庙上的一件装饰性构件,只要你懂得如何观察,便是一座运转了将近八个世纪、至今仍在运转的功能性时钟。

这些数字也各自承载着含义,尽管这些解读属于传统说法,而非已经确定的事实。24个轮子常被解读为一天的24个小时,或者12对轮子代表12个月。每个轮子上的八根主辐条通常被认为对应着八个普拉哈拉,即印度教一天的时间划分。七匹骏马通常被解释为一周的七天,有时也被解释为阳光的七种颜色。无论建造者当初是否真的想赋予这每一层含义,还是后世信徒逐渐叠加上去的,整座神庙显然都是一台用来把时间与太阳结合起来思考的机器。

黑色宝塔

科纳克神庙曾有过第二段生命,作为一种航海地标。数个世纪以来,它高大而深色,足以成为孟加拉湾往来船只的一个地标。

欧洲水手给这片海岸起了一对绰号。附近普里那座色彩鲜艳、色调较浅的宏伟贾格纳特神庙,他们称之为白色宝塔。而由深色石材建成、矗立在海岸边的科纳克神庙,他们则称之为黑色宝塔。这些名字流传了下来,“黑色宝塔”至今仍是你在关于这个地方的旧时记载中会遇到的说法。

这其中有一种独特的讽刺意味。一座本为容纳太阳而建造的神庙,最终却因为在地平线上呈现出的一个黑色轮廓,而为外国水手所熟知,其主要用途竟是告诉他们自己身处何方。

为了拯救它而将其掩埋

迦伽摩诃那大殿之所以至今仍屹立不倒,源于印度考古史上一次颇为不同寻常的保护决定。20世纪初,英国工程师断定这座大殿的墙壁正在分离,而它也正朝着倒塌的方向发展。于是,大约在1901年到1903年间,在保护官员J.A.佩奇的主持下,他们用砌体封住了大殿的所有门洞,并把大殿内部整个填满了沙子。

沙子起到了内部支撑架的作用,向外顶住墙壁,使其保持稳固。这个办法奏效了。此后一个多世纪以来,这座建筑一直屹立不倒。代价是,迦伽摩诃那大殿的内部如今永久无法进入,被掩埋起来,这是一次拯救,同时也是一种形式上的埋葬。自1939年以来,印度考古调查局一直在照管这处遗址,而这场较量从未真正结束:含盐的海风持续侵蚀着石材,保护人员也在持续与之对抗。

科纳克神庙于1984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被认定为苏利耶崇拜传播过程中一个杰出的环节,也是卡林加艺术的一座纪念性典范。

一处依然胜出的废墟

抛开种种理论和传说,一个简单的事实依然存在。科纳克神庙只是一个残片。神明的塔楼已经不复存在,骏马雕像已经残破,圣殿被沙子封住,大海已经啃噬了它八百年。

而它依然是那片海岸线上人类建造过的最令人惊叹的事物之一。一位国王认定太阳理应拥有一辆大到从船上都能看见的战车,而他的工匠们几乎将其实现,用石头,甚至连能够报时的轮子都造了出来。这个计划半途而废,最庞大的部分轰然倒塌,这只会让整体效果更加鲜明。你站在残存的遗迹面前,不由自主地开始向上推算,想象那座曾经完成整体构图的塔楼,想象整辆战车驶出水面、以整片天空为道路的模样。

大多数废墟会让你想到失去。科纳克神庙让你想到的却是野心。它是一个宏大到连废墟本身都堪称奇迹的构想的遗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