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掉了每一场战斗,却动摇了帝国根基的军队

1945年11月,英国人在德里红堡内对三名印度军官进行了审判。一名穆斯林,一名印度教徒,一名锡克教徒。罪名是对国王发动战争。

这本该是一场展示性审判。可结果却变成了英属印度历史上最有效的民族主义戏剧,而这场戏正是由英国人自己一手搬上舞台的。

一次又一次离开的人

苏巴斯·钱德拉·鲍斯曾担任国大党主席,但他并不愿意受党的路线约束。他曾两次当选这一职位,分别在1938年和1939年,而在第二次胜选后,当甘地一派让他无法开展工作时,他选择辞职。他要的独立不是靠谈判得来,而是要靠夺取,而且他愿意接受任何愿意帮助他的人的援手。

到1941年,英国人已将他软禁在加尔各答。他成功逃脱,取道阿富汗和苏联走陆路,最终出现在德国。柏林给了他一座广播电台,以及礼貌的冷淡。而在亚洲战局仍对其有利的三年间,东京给了他一支军队。

1943年7月4日,在新加坡,鲍斯接过了东亚印度独立运动的领导权。他所继承并重新整编的这支部队,兵力约四万人,就是印度国民军,即自由印度军。其中大多数士兵是战俘,是在新加坡沦陷时被俘的英属印度军人。1943年10月21日,鲍斯宣布成立自由印度临时政府,自任国家元首,该政府得到了日本及其盟国的承认。

他组建了一支女子部队,并以詹西女王的名字为其命名。他给士兵们留下了一句至今仍在印度被人传诵的口号:把血给我,我给你们自由。

停在科希马的进军

1944年3月18日,印度国民军随日本第十五军一同向科希马和英帕尔平原推进,进入印度国土。计划是夺取东北部的英军补给基地,并借此让印度其余地区揭竿而起。

结果这场行动惨败收场,而且主要受害者并非印度人。日本第十五军出动八万五千人,最终以五万三千人死亡或失踪的代价撤出,这是日本军队所遭受的最惨重的失败之一。这场进攻在英印联军的防线上被彻底击溃,而这股势头也让斯利姆将军得以顺势收复缅甸。

印度国民军自己打的这场仗规模小、代价惨重。它装备不足,补给匮乏,而它所依赖的日军指挥系统也从未真正完全信任过它。它的士兵大批死于饥饿和疾病,死亡人数与战斗本身几乎无关。到1945年5月,仰光陷落。这支部队剩下的人马选择了投降。

鲍斯乘机离去。1945年8月18日,就在日本投降后的短短几天内,他在台湾一家日本医院中,因一场空难后的烧伤而身亡。这个说法在印度从未被彻底证实,那起空难反复成为官方调查的对象,至今仍存在争议。我们在此不打算对此下定论。对这个故事而言,重要的是他离开了,而他的军队则落入了英国人手中。

这场审判为何弄巧成拙

英国人手中关押着数千名被俘的印度国民军士兵,必须做出一个决定。他们选择了公开审判,而且是在红堡,就在1857年之后最后一位莫卧儿皇帝受审的那个座位上。这种象征意味并不含蓄,而它所传达的信号,也并非英国人所设想的那样。

军事法庭从1945年11月一直开庭到1946年5月。第一起也是最著名的一起案件,将沙纳瓦兹·汗、普雷姆·库马尔·萨加尔和古尔巴克什·辛格·狄伦一同送上被告席,罪名除了对国王发动战争外,还加上了谋杀及教唆谋杀。将一名穆斯林、一名印度教徒和一名锡克教徒因同一起所谓的不忠行为并肩受审,这给印度民族主义呈现出一幅任何政治家都无法人为营造出的团结画面。

国大党接手了辩护工作,并将其转变为一场全国性的运动。布拉巴伊·德赛领导了辩护团队。贾瓦哈拉尔·尼赫鲁数十年来第一次重新穿上大律师袍参与此案,与他同行的还有特杰·巴哈杜尔·萨普鲁、阿萨夫·阿里和凯拉什·纳特·卡特朱。辩护方主张,为一个被占领国家得到承认的临时政府效力的人,不能被视为对他们已经拒绝效忠的王权不忠。

法庭最终认定三人全部有罪,判处终身流放。但随后,驻印英军总司令陆军元帅克劳德·奥金莱克撤销了这些判决。1946年1月3日,三人以自由人的身份走出红堡,迎接他们的是把他们当作胜利者看待的人群。

奥金莱克并非出于宽容。他是在权衡自己手中的这支军队。

不再可靠的忠诚

这些审判发生在一支刚为英国打完一场世界大战的印度军队身上,而这支军队中现役士兵的朋友、同乡和亲属,恰恰站在被告席错误的一边。在印度,帝国的统治一直依赖这支军队,从来都是如此。

1946年2月18日,皇家印度海军的水兵们因薪资、伙食、待遇和种族歧视问题,在孟买和卡拉奇发动了兵变。大英百科全书对这次兵变的解读十分明确:它显示出印度国民军审判在多大程度上把印度武装部队的忠诚从帝国那一边推向了独立那一边。这次兵变并非国大党策划的行动。甘地和尼赫鲁都拒绝支持这次兵变,而阿鲁娜·阿萨夫·阿里对水兵们的支持,则导致她与甘地公开决裂。

这才是真正值得驻足思考的部分。此时的压力已不再仅仅来自政治领导层,而是来自英国用以维系这个国家统治的那台机器内部。

印度国民军真正赢得的是什么

若单从军事行动的角度评判,印度国民军彻底失败了。它没有占领任何一座印度城市,没有守住任何一寸土地,而且因饥饿而损失的人数远超死于敌军之手的人数。鲍斯与轴心国结盟,若不明确说出这一点,就无法诚实地讲完这个故事;这个选择依然是评价他时最难以权衡的部分,而印度人对此已经权衡了八十年。

但若从政治现实的角度评判,印度国民军做到了独立运动中任何其他力量都未能做到的事。它证明了英国统治所依赖的那台唯一机器,也就是印度士兵,是可以被扭转过来的。而后来,正是英国人自己,在公开法庭上,在德里的中心地带,在媒体的注视下,亲手证明了这一点。

帝国通常不会败于被击败的军队之手。它们的崩溃,往往发生在手握枪杆的人不再确信自己究竟站在哪一边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