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摩与做完美男人的代价

在罗摩本该加冕为阿逾陀国王的那天早晨,整座城市早已为此盛装打扮。旗帜挂满街道,灯盏等待被点亮,人群聚集起来,向几乎所有人都公认为在世最杰出的男子致敬。然而不到夜幕降临,加冕典礼就被取消了,罗摩平静地准备离开这座城市,一走就是十四年。

正是这一逆转,以及罗摩面对它的方式,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何一个文明两千多年来一直称他为玛尔亚达·普鲁肖塔玛:理想的男人,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恪守正当行为界限的那个人。《罗摩衍那》由圣人蚁垤大约在公元前五世纪用梵文写成,讲述的正是这个男人的故事。而如果诚实地阅读它,这同时也是一个故事,讲述这份理想要求他放弃的一切。

人人公认的完美王子

罗摩是阿逾陀国王十车王与王后憍萨厘雅的长子。他有三个兄弟,婆罗多、罗什曼那和设睹卢祇那,而从孩提时代起,他就是衡量其他人的那个标准。

传统认为他不仅仅是一位才华出众的王子。他是伟大的守护之神毗湿奴的第七个化身,为了将世界从魔王罗波那手中解救出来而降生为人。这正是这部史诗所依托的悖论所在。罗摩是行走人间的神性,然而故事却始终让他受人间的责任与人间的悲伤所束缚,而读者们记住的,正是那些人间的抉择。

他通过拉开一张任何其他求婚者连举都举不起来的神弓,赢得了妻子悉多。他对她的爱是完全的,她对他亦然。围绕在他们身边的,是这部史诗中每一位《罗摩衍那》读者都熟悉的人物:罗什曼那,那位绝不离开他身边的兄弟;还有后来的哈奴曼,那位强大的信徒,他对罗摩的忠诚本身已成为崇拜的对象。

一个比危机更古老的承诺

流放并非源于罗摩的任何过失。它源于一个承诺。

多年以前,十车王的第二任王后吉迦伊曾救过国王一命,国王因此答应她两个愿望,她可以在任何时候提出。她一直没有使用这两个愿望。然而,就在加冕典礼前夜,她的侍女曼达罗迦利用了她的恐惧,警告她说,一旦罗摩成为国王,吉迦伊和她自己的儿子婆罗多就将一文不值。

吉迦伊要求兑现那两个愿望。她要求让婆罗多取代罗摩加冕,并要求把罗摩流放到森林中十四年。

十车王为此心碎。他已经许下诺言,而在这部史诗的道德世界里,国王不能收回自己的诺言,然而他却无法亲口对自己深爱的儿子宣布这道判决。

罗摩替他宣布了这道判决。

他立刻接受了流放,没有争辩,也没有怨恨,因为他的父亲许下了诺言,而儿子理应尊重父亲的话。他脱下王袍,穿上树皮和鹿皮,准备启程。悉多拒绝留在舒适的宫中,选择与他一同前往森林。罗什曼那也是如此。三人一同走出这座城市,而这座城市原本聚集起来是为了给罗摩加冕,如今却眼睁睁看着他两手空空地离去。

这是《罗摩衍那》中关于理想意味着什么的第一幅、也是最直白的一幅画像。罗摩选择了那条更艰难、更谦卑的道路,不是因为他被迫如此,而是因为责任指向了那个方向,而他从未有过一次暗示责任应当为他而弯曲。几个世纪以来,崇拜者们都认为这种做法是崇高的。一些现代读者则更难以对此产生喜爱之情,并质问为何一个完美的儿子也必须如此顺从。这部史诗让这两种反应都得以并存。

十四年,以及引发一场战争的绑架

森林中的岁月并非无所事事。罗摩、悉多和罗什曼那过着苦行者的生活,而罗摩则保护圣人们的修行处所,使其免受掠食的罗刹侵害。他作为保护者的名声日渐高涨,而正是这份名声,在某种程度上,吸引来了整个故事一直所指向的那个敌人。

十首魔王罗波那,楞伽的国王,设计诱使罗摩和罗什曼那离开森林中的居所,并从空中把悉多掳到他的岛国。这次绑架把一个流放的故事变成了一场战争的故事。罗摩,这位本为终结罗波那而降生的化身,如今拥有了与他对决的最私人化的理由。

一场结盟,以及一场至今仍被读者争论的杀戮

在寻找悉多的过程中,罗摩与须羯哩婆缔结了盟约,后者是一位被自己的兄弟波林(也称为巴利)驱逐并夺走妻子的流亡猴王。罗摩承诺帮助须羯哩婆夺回王位。作为回报,须羯哩婆把自己的军队,以及他最伟大的战士哈奴曼,借给了罗摩。

罗摩履行这一承诺的方式,自这部史诗被阅读以来就一直存在争议。在故事中,当波林正与须羯哩婆进行单打独斗时,罗摩从隐蔽处射出一箭将波林射杀。垂死的波林指责罗摩不光彩地从暗处出手,插手了一场原本与他无关的战斗。

传统给出了几种解释,而蚁垤也在诗篇中为波林的抗议和罗摩的回应留出了真正的篇幅。罗摩辩称,波林夺占兄弟妻子的行为已经违背了法,作为王室伊克什瓦库世系的继承人,他有权惩罚这样的错误行为,而且猎人公平地射杀一头野兽也是正当的。虔诚的读者接受这套论证。另一些人则把这一情节解读为史诗本身似乎在考验其主人公的时刻之一,迫使人们思考这位理想的男人是否真的无可指摘。《罗摩衍那》并没有把这个难题抹平,而这正是它得以既作为经典、又作为一场争论持续存活至今的原因之一。

桥梁、战争与烈火

罗摩与他的盟友们渡海抵达楞伽,围困罗波那的都城,并在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消灭了这位魔王及其军队。这正是整部史诗所承诺的高潮,而从虔信的角度看,这也正是这位化身降生的全部理由。

随后便是印度文学中被讨论得最多的段落之一。胜利之后与悉多重逢时,罗摩在这部史诗里,并没有简单地拥抱她。他冷冷地说,只要她在另一个男人家中度过的那段时光还悬着疑云,他就无法接纳她回来。悉多深受伤害,走入烈火以证明自己的清白。火神阿耆尼亲自将她毫发无损地送还,证明她是清白无辜的。这便是阿耆尼考验,烈火的试炼。

几个世纪以来,读者们一直在与这个情节较劲。按照一种传统的解读,罗摩从未真正怀疑过悉多。他是为了向众人展示而安排了这场考验,好让任何臣民都永远无法质疑他的王后,而阿耆尼的裁决正是证明。许多学者的解读则不同,他们认为这一情节反映了塑造这部文本的那个社会中的父权期待,还有一些人认为它属于这首诗后来添加的一层,而非其最古老的核心部分。传统始终维护着悉多的尊严;人们对她纯洁品格的敬重从未减退。但这种不安的情绪也从未完全平息。

罗摩之治,以及全书最艰难的一章

十四年期满。罗摩返回阿逾陀,婆罗多欣然交还王位,他此前不过是以哥哥的名义代为持有而已,罗摩最终得以加冕。他的统治成了一个公正繁荣王国的代名词,被后世铭记为罗摩之治,即罗摩的统治,一种至今仍在印度被援引的良好治理的理想典范。

故事本可以在此结束,而一些学者相信,在其最早的形态中,它几乎确实就在此结束了。第七卷、也是最后一卷《后篇》,连同第一卷,被学界普遍认为是蚁垤原作之后添加的部分,是在核心故事已经成型之后创作的。有必要明确指出这一学术观点,因为正是《后篇》中包含了那个最令读者困扰的情节。

在其中,阿逾陀城中流传起流言,质疑一位曾在罗波那的楞伽生活过的王后是否真的清白无疑。为了维护国王与臣民之间的信任,罗摩放逐了此时已经怀孕的悉多,把她逐出宫殿,尽管他从未停止爱她。她被圣人蚁垤收留,并在他的修行处抚养罗摩的一对双胞胎儿子,罗婆和俱舍。正是这两个孩子,由蚁垤亲自教导他们诵读《罗摩衍那》。多年以后,父亲和儿子们重逢,但与悉多的和解并未如听者所希望的那样得以维系,她请求大地,她的母亲,接纳自己,于是被带回了地下。

在这里,理想与其代价靠得最近。一位国王把臣民的信任置于自己内心的感受之上,而一位从未犯下任何过错的妻子却为此付出了两次代价。虔诚的信徒把罗摩的选择解读为将个人幸福献给公共责任的最高牺牲。而批评者,包括印度自身漫长的重述传统中的许多声音,则把这一幕解读为理想变得残酷的时刻,并改写了结局,以还悉多一个公道。这两种解读都历史悠久,而且至今仍在被讲述。

这份理想所索求的代价

剥去这部史诗的外壳,留下的是一个严酷的轮廓。罗摩一言不发地放弃了王位,在流放中度过十四年,通过战争夺回了自己的妻子,然后,在故事后来的讲述中,又因为那正是成就他伟大的同一套准则而失去了她。

玛尔亚达·普鲁肖塔玛的含义,若追究到底,正是如此。不是一个未曾遭受损失的人,而是一个宁可一次又一次地承受损失,也不愿打破自己所恪守的界限的人。数以亿计的人把他奉为神明崇拜,并从他的坚定中找到了承受人生的一种范式。另一些人读着同样的故事,却在追问一个完美标准究竟应该被允许让周围的人,尤其是悉多,付出多大的代价。

《罗摩衍那》足够宏大,足以同时容纳这两种解读,而且两千多年来一直如此。这或许正是它所描绘的那份理想最真实的度量。它从未停止被人质疑,也从未停止被人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