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什米尔1947：一场十四个月的战争和一场从未举行的投票

1947年10月27日清晨，三架”达科塔”运输机从德里郊外的帕拉姆机场起飞，带着一道不同寻常的指令：降落之前先绕斯利那加飞一圈，确认跑道是否仍在友军手中。

德里方面对此一无所知。五天前，武装人员已经从巴基斯坦一侧越境进入克什米尔谷地，此时距离目标只有五十公里了。第一批印度士兵在九点半降落。他们的指挥官，中校迪万·兰吉特·拉伊，几天之内就阵亡了。

大多数印度方面关于第一次印巴战争的叙述，都是从那次飞行讲起的。而大多数巴基斯坦方面的叙述，则要往前推两个月，从一个名叫普纳奇的山区讲起。正是这两种叙述之间的落差，使这场战争从未真正彻底结束。

一个没有好选项的王国

1947年8月英国人撤离时，他们所做的不只是把英属印度一分为二。他们同时也解除了大约560个土邦的约束，这些土邦此前在英国的监督下自行处理内部事务，如今每一位统治者都被要求做出选择：加入印度、加入巴基斯坦，或者，在附带诸多限制的条件下，两者都不加入。

查谟和克什米尔是其中面积最大、也最棘手的一个。1941年的人口普查显示，其人口中约77%为穆斯林，而克什米尔谷地的穆斯林比例更是超过九成。这个土邦的统治者，马哈拉贾哈里·辛格，是多格拉王朝的一位印度教徒，该王朝自1846年起便统治着这片土地。

他不想做出选择。1947年8月12日，他的政府向两个新生国家都提出了一份维持现状协议，这是一项过渡安排，用以维持邮政、电报和贸易的正常运转，直到他拿定主意为止。巴基斯坦三天后接受了这份协议。印度则要求先进行谈判，并且始终没有签署这份协议。

到了10月，他仍在犹豫不决。而此时，他在实地已经输掉了这场博弈。

率先爆发的叛乱

到1947年6月，一场针对马哈拉贾赋税的运动已经在普纳奇展开。到8月末，它已经演变成一场武装反抗。

在重建这段历史方面用力最多的澳大利亚历史学家克里斯托弗·斯内登，指出了一个导火索。普纳奇当地聚集着大批曾在二战中为英国而战的人。4月，数以万计的这类人聚集在拉瓦拉科特，随后，一届惴惴不安的地方当局在7月向当地穆斯林施压，要求他们交出武器，并把这些枪支转交给了印度教徒和锡克教徒。

这些人可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短短六周之内，叛军就控制了该地区的大部分区域，到9月，约有五万人以”阿扎德”（意为”自由”）军的名义拿起了武器。土邦方面的回应十分强硬：斯内登所引用的资料记录了军队向人群开枪、焚烧村庄、实施地方军事管制的情况，据称9月2日还下达了见人就开枪的命令。

9月22日，也就是任何部落武装人员越境之前的一个月，马哈拉贾自己的高级指挥官就已经报告，称他正在失去对邦内大片地区的控制。

斯内登得出的结论，即这场争端是从此处开始，而非从后来的入侵开始，这一点存在争议；印度方面的评论者则辩称，在外部势力介入之前，这场骚乱本是局部性的、可以控制的。但这一事件的先后顺序本身并无争议。

查谟，1947年秋

在更南边的地方，一场更糟糕的事情正在发生。

整个1947年秋天，教派仇杀在查谟省内以两个方向蔓延开来。穆斯林在查谟市及其周边地区遭到杀害；印度教徒和锡克教徒则在西部各县遭到杀害。数十万人因此逃亡。

这些数字足以让任何人保持谨慎。斯内登估计的穆斯林死亡人数区间为七万至二十三万七千，其中较高的那个数字来自1948年8月10日的《伦敦泰晤士报》。同年1月，霍勒斯·亚历山大在《旁观者》杂志上给出的数字接近二十万，并表示这些杀戮”得到了邦政府当局的默许”。另有一些学者所依据的估计范围要低得多，大约在两万到十万之间。而印度教徒和锡克教徒的死亡人数估计则在两万到四万之间。

这些数字没有一个是建立在真正清点尸体的基础之上的。历史学家伊恩·科普兰曾指出，针对查谟穆斯林的暴力行为，部分原因是为了报复普纳奇的叛乱。而结果本身并无争议：一个整体上曾是穆斯林占多数的省份，从此不再是穆斯林占多数的省份，并且此后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杰赫勒姆公路上的卡车

1947年10月22日，来自巴基斯坦西北边境的普什图部落民兵越境进入克什米尔，乘坐卡车沿着杰赫勒姆河谷公路一路南下，直扑斯利那加。

他们于10月26日抵达巴拉穆拉，并对其进行了洗劫。一队人马袭击了圣约瑟夫的天主教传教区，杀害了一名英国上校、他怀孕的妻子以及一名修女等人。事后，当地居民谈到死亡人数约为三千人；这个数字从未得到证实，撰写了那次袭击事件专著的安德鲁·怀特黑德，也将其视为不确定的数字。而那些袭击者停下来大肆劫掠所付出的代价，就是白白浪费了他们本来无法承受的两天时间。

其中有多少是巴基斯坦一手策划的，是这段历史上争论最久的问题。

已有确证的事实是：巴基斯坦陆军少将阿克巴尔·汗撰写了一份名为《克什米尔境内的武装起义》的计划，后来又以”塔里克将军”的化名亲自指挥行动，这一点他后来在一部回忆录中承认，而这部回忆录后来在巴基斯坦被禁。10月27日，真纳命令其代理陆军参谋长道格拉斯·格雷西爵士将军派遣正规部队参战；格雷西拒绝执行，随后陆军元帅奥金莱克促成了这道命令被撤回。

仍存争议的是：印度方面的资料称，存在一项代号为”古尔马格行动”的巴基斯坦陆军计划，该计划大约从1947年8月20日起开始付诸实施。而巴基斯坦方面的资料则否认存在任何这样的计划。

最终尘埃落定的是：到1948年5月，巴基斯坦的正规部队已经进入克什米尔境内；同年7月，巴基斯坦在此前一直否认的情况下，向联合国委员会承认了这一点。

一次签名、一次空运，以及一场关于先后顺序的争论

哈里·辛格向印度请求派兵支援。印度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才答应：他必须签署一份加入文书，这是一份法律文件，土邦凭此加入两个新生国家中的一个，并将国防、外交和通信权移交给对方。

印度官方记载的签署日期是1947年10月26日。次日，蒙巴顿勋爵接受这份文书时附带了一项承诺：一旦法律和秩序得到恢复、入侵者被清除出境，“该邦加入问题应通过征询民众意见的方式加以解决”。

在这一点上，历史学家们的看法出现了分歧，而这一点很重要：印度究竟是一个受邀而来的盟友，还是事后才补写了这份邀请？阿拉斯泰尔·兰姆认为，马哈拉贾不可能在26日签署文书，因为当时他正在前往查谟的路上，与印度官员之间没有任何有记录的联系，他很可能是在军队登陆之后的27日才签的字。史里纳特·拉加万也把这一发现归功于兰姆。普雷姆·尚卡尔·贾则持相反意见，认为哈里·辛格是在离开斯利那加之前的25日就已经签了字。10月28日从卡拉奇发出的一封美国电报则报告称，马哈拉贾”已于10月27日签署”。

兰姆后来甚至声称他根本从未签过字，这一说法通常被认为走得太远了。但一个更狭窄的问题，即签字究竟是在空运之前还是之后完成的，至今没有一个公认的答案。

雪地中的十四个月

这场战争是在极端恶劣的地形中进行的，大多数时候只有少量兵力参战。普纳奇镇从1947年11月起被围困了大约一年，被围困的平民徒手修建了一条简易机场跑道，才让这里得以靠空运获得补给。在吉尔吉特，吉尔吉特童子军逮捕了马哈拉贾任命的总督，并于1947年11月1日升起了巴基斯坦国旗。在斯卡都，大约300名邦军部队在雪地和饥饿中坚守，一直撑到1948年8月14日。1948年11月，印度工兵用绞盘把拆解的轻型坦克沿着骡道拖上海拔约11500英尺的佐吉拉山口，那是当时装甲车辆投入实战的最高海拔纪录。到1948年底，双方军队都已疲惫不堪，争端的焦点也转移到了纽约。

那场被承诺的投票

1948年1月，印度将此事提交联合国安理会，巴基斯坦也提出了自己的申诉。安理会随即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并于1948年4月21日通过了第47号决议，建议采取措施停止战斗，并为举行一场自由公正的公民投票创造条件：让克什米尔人通过直接投票，自行决定归属于哪个国家。

问题恰恰出在先后顺序上。巴基斯坦须先撤出部落武装人员及其本国国民；随后印度须将其驻军削减到维持法律和秩序所需的最低限度；只有到那时，才由联合国指派的行政官主持这场投票。委员会1948年8月13日的决议以更加坚定的措辞，重申了这一先后顺序。

这两个步骤，一个都没有实现。

印度方面的解读是：这一顺序具有约束力，它以巴基斯坦为起点，而巴基斯坦从未完成第一步，因此其后的义务也就无从谈起。巴基斯坦方面的解读则是：只要印度军队还驻扎在当地，就不可能有任何真正自由的投票，因此先行撤军无异于投降；而公民投票本身才是这份协议的实质内容，而不是操作步骤的先后顺序。

两种解读各自在自己的逻辑框架内都能自圆其说。双方从未就”最低限度驻军”的具体含义达成一致，对如何处理”阿扎德克什米尔”部队的问题也是如此。这场投票，从未举行过。

一条线，而非一条边界

停火协议于1949年1月1日午夜前一分钟正式生效。联合国观察员三周后抵达当地。1949年7月27日，双方军官在卡拉奇会晤，划定了一条停火线，标出了枪声停止时双方部队各自所在的位置，但并未声称这是一条真正的国界线。

印度控制了旧土邦大约三分之二的领土：克什米尔谷地、大部分查谟地区，以及拉达克。巴基斯坦则控制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领土：那些后来成为”阿扎德查谟和克什米尔”的西部各县，加上吉尔吉特和巴尔蒂斯坦。1972年，这条线经过调整，并被重新命名为”实际控制线”。它至今仍然存在。

这场战争在军事上的死亡人数很少，而且并不可靠。印度官方记录称有1103名士兵阵亡，另有一些印度方面的说法称是1500人。巴基斯坦自己统计的数字是2633名士兵和部落武装人员阵亡；印度方面及外界对巴基斯坦一方死亡人数的估计则高达约6000人。至于非正规武装人员，从来没有人认真统计过；而平民的死亡人数，则根本无人统计。

这就是这一切的轮廓：一位不愿做出选择的统治者，一群在他缺席的情况下自行做出选择的臣民，两个刚刚成立十周的国家，以及一场双方都能言之凿凿地说”不是我方挑起”的战争。此后这片谷地经历过更艰难的岁月，而每一段岁月都可以追溯回1947年。

十四个月的战斗，只换来了地图上的一条线，和纸面上的一句承诺。那条线，几乎比所有画下它的人都活得更久。而那句承诺，至今仍在等待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