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国歌中'火箭的红光'其实是一件印度武器

1780年9月10日，在如今泰米尔纳德邦一个名叫波利卢尔的村庄附近，威廉·贝利上校率领的英国东印度公司一支纵队，遭到了一种连军官们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的袭击。

它们低低地、飞快地成群飞来，一次就是数百枚，拖着火焰和浓烟。有些像掷出的燃烧长矛，贴着坚硬干燥的地面滑行。有些则从空中直坠而下。它们的准头极差，但这丝毫无关紧要，因为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接着，贝利的弹药车爆炸了。

据信这些弹药车是被一枚流弹引爆的。随之而来的，按某些说法，是此后七十年间东印度公司在这片次大陆上遭受的最惨重的失败。贝利率残部投降。

公司就这样第一次领教了迈索尔火箭的厉害。

这项创新平平无奇，而这正是它成功的原因

火箭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中国和印度用火药火箭作战已有数百年历史。几乎人人都大致知道怎么造一枚：把黑火药塞进一根管子，把管子绑在一根棍子上，点燃，然后躲开。

问题始终出在那根管子上。纸板、纸张和竹制外壳在炸裂之前只能承受有限的压力。因此火药必须缓慢而微弱地燃烧，得到的不过是一种雄心勃勃的烟花。

迈索尔的军械工匠把管子改用软锻铁制造。

这就是全部的诀窍所在。一个铁制燃烧室在爆裂之前能承受远高得多的压力，这意味着你可以把火药填得更紧，燃烧得更炽热。推力更大。射程也远得多。一个典型的例子是一根大约八英寸长、一两英寸宽的铁管，绑在一根约四英尺长的竹竿上，这种武器一名士兵就能背上一整捆，并能在几秒钟内点燃。

它们究竟能飞多远，这一点存在争议，值得谨慎对待。印度学界的通行数字高达约两公里。威廉·康格里夫（关于此人稍后还有更多要说，而他有充分的职业动机去贬低对手）则写道，印度火箭的射程不超过1000码。姑且把大约一公里当作下限。即便是这个下限，也远超一支英国野战炮兵队所愿意去想的程度。

没有人只发射一枚火箭

迈索尔的第二个洞见属于战术层面，而非冶金层面：一枚火箭是一次掷硬币，但一千枚火箭就是天气。

这些东西在任何有意义的层面上都无法瞄准。迈索尔的对策是干脆放弃瞄准。集中成排齐射，分散就不再是缺陷，而变成了覆盖，一道滚滚向前的火墙，战马不愿冲入其中，步兵战列也无法在其下维持队形。

这种武器是在迈索尔统治者海德尔·阿里治下发展起来的，并由他的儿子蒂普苏丹加以扩充，蒂普于1782年同时继承了王国和战争。蒂普把火箭兵组建成一支常备军团，据某些说法多达数千人，每个步兵旅都配有专门的火箭部队。这是围绕一种欧洲根本没有的武器组织起来的一整个兵种。

它们被一次又一次地用于对抗英国人：贯穿整个18世纪80年代，随后又在90年代的历次战役中出现。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自己撰写、面向美国中小学生的火箭发展史，直言不讳地写道：“1792年以及1799年印度火箭齐射对英军的成功，引起了一位炮兵专家威廉·康格里夫上校的兴趣。“

1799年5月4日

结局降临在塞林伽巴丹，蒂普那座位于岛上的都城。

第四次迈索尔战争十分短暂。1799年5月4日，一支英军领导的部队冲入了城墙的缺口。蒂普苏丹在自家防线的一片混乱中战死。约有一万名他的臣民与他一同殒命。

随后这座城市遭到洗劫，兵工厂也未能幸免。用国家陆军博物馆的说法，此后英国国内出现了”一种蒂普狂热”：他的佩剑、他的头巾、他那些虎纹图案的一切物品，都变成了伦敦最时髦的战利品。

（蒂普至今仍是印度国内一个争议激烈的人物，人们争论他的理由与冶金学毫无关系。这是一个关于一根管子的故事。）

运回本土的箱子里也装着这些火箭。不是作为纪念品，而是作为样品。

伍尔维奇拿它们做了什么

它们被送往伍尔维奇的皇家兵工厂，落入了皇家实验室总监、掌握着英国武器研究大权的威廉·康格里夫上校手中。

对此事最有发言权的皇家炮兵博物馆毫不含糊地指出：康格里夫的火箭”其灵感来自迈索尔王国在英迈战争期间（1780年至1799年）用来对付东印度公司的那些火箭”。缴获的样品被送往英国，康格里夫据此开发出了自己的设计。《大英百科全书》称康格里夫火箭是”对迈索尔王子海德尔·阿里所用火箭的一种改进”。

他的动作很快。1804年首次试验成功。到1806年，他已经造出射程达3000码的32磅火箭，同年10月，十八艘船在布洛涅外海用半小时向该城发射了两百多枚火箭，将其点燃。到1813年，英国陆军已经拥有一整套系列产品，最大的可达150磅重的庞然大物。

康格里夫在这里做的是真正的工程工作。他把这东西大幅放大，使其制造标准化，摸索出如何从舰船上发射，还发明了迈索尔从未有过的弹头。这是一种再创造，而不是照搬。

但它终究是一种再创造。而署在它上面的名字，是他的。

“它们的规模微不足道”

这一段的原话，你可以亲眼读到他本人的记述。

1814年，康格里夫出版了《火箭系统详解》，这是他这件武器的技术手册。从头到尾搜寻一遍，你找不到”印度”这个词。没有迈索尔，没有塞林伽巴丹，没有海德尔，没有蒂普。完全没有任何前身。这枚火箭仿佛凭空存在，而且它是英国的。

1827年，他出版了一部更长的论著，这一次，他侧面透露了实情：

“我知道印度曾将火箭用于军事目的；但它们的规模微不足道，射程不超过1000码。”

请把这句话读两遍。这是一句话里同时焊接了承认与否定。没错，他们有过。但那很小。真正的工作是我做的。

一项技术就是这样改变国籍的。靠的不是偷窃，而是一条脚注。

巴尔的摩，1814年9月13日

塞林伽巴丹陷落十五年后，英国军舰厄瑞玻斯号停泊在巴尔的摩外海的帕塔普斯科河上，连续二十五个小时用32磅康格里夫火箭轰击麦克亨利堡。据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统计，在那次炮击中，投向该堡垒的迫击炮弹和火箭超过1500发。

在大约八英里外的一艘船上观看这一切的，是一位名叫弗朗西斯·斯科特·基的美国律师。

他写下了什么，你已经知道。火箭的红光，炸弹在空中迸裂，彻夜为我们证明，我们的旗帜依然还在。

麦克亨利堡上空那道红光，正是一件设计于南印度的武器所发出的光。

藏在国歌里的一个笑话

更妙的是：那些火箭根本没起作用。

它们无法瞄准，这正是它们一直以来的老毛病，如今只是顶着一个英国名字继续飞行。经过二十五个小时的轰炸，四名美国人阵亡，堡垒几乎毫发无损。守军坚守住了。英国人只得放弃并撤离。

堡垒的一位守卫者留下了一句本该更加出名的话。在黑暗中向外还击时，美国人需要某种方法来找到目标，他们确实找到了一个：

“我们指引火炮方向的唯一手段，就是他们那些火箭发出的火光。”

美国人是借着火箭的光亮来瞄准的。这件武器诞生于迈索尔，被英国缴获，以一位英国上校的名字重新命名，最终却被它本该杀伤的对象，当成了一盏灯来使用。

后来基把这一切写进了一首诗，那首诗成了国歌，而一个从未与迈索尔有过任何瓜葛的国家，如今在每一场球赛开始之前，都要歌唱它的火箭。

这件武器回家了

那部1827年的论著里还有一句话，而正是这句话打击最重：

“我还有幸将这件武器引入了东印度公司的服役体系，为此，我在1817年建立了一家工厂，火箭从那里不时被运往印度，随附着组建各支使用它们的部队的说明。”

火箭回到了印度。

它取材于迈索尔，在伍尔维奇被重新制造，被更名为康格里夫，随后又在英格兰生产、连同使用说明书一起运往东方，交给东印度公司，正是那个纵队曾在波利卢尔被撕碎的同一家公司。甚至还附上了如何组建火箭部队的英国建议，而这恰恰是迈索尔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经摸索出来的唯一一件事。

这个圆圈就此闭合，而收据是用英语开的。

卡纳塔克邦的一口井

2018年，在卡纳塔克邦希莫加县的纳加拉村，一支邦立考古队挖开了一口废弃的水井。

井里的泥土散发着火药的气味。下面埋着一千多枚锈蚀的铁制火箭，堆放在某个人把它们丢弃的地方，时间大约就在蒂普王国覆灭前后。

它们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两个世纪：一千根铁管，每一根都有几公里的射程，是另一个国家国歌中一句歌词的直接技术祖先，被埋在地上一个没有留下任何名字的坑洞里。

事情通常就是这样发展的。某样东西在一个地方被发明出来，却在另一个地方被人们记住。乌兹钢变成了”大马士革钢”。印度的鼻部重建手术，以欧洲人的名字变成了现代整形外科。而一根来自迈索尔的铁管，变成了康格里夫火箭，然后又变成了美国的经文。

这项技术从来不在乎自己身上署着谁的名字。它只管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