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教导去遗忘的印度:当印度教徒与穆斯林共享同一批圣人

在印度找一座苏菲派圣人的圣祠,不论哪个傍晚前去(阿杰梅尔,或是德里的尼扎穆丁),只要你知道该看什么,你仍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印度教徒与穆斯林并肩而立,系上丝线,献上鲜花,向同一位圣人祈求同样的心愿。门口没有人检查你的宗教信仰。数百年来,在印度的广袤地区,这从来不是例外,而是寻常生活的底色。

如今我们被越来越多地灌输一种不同的叙事:印度教徒与穆斯林自古就是宿敌,只是在一轮又一轮的冲突之间暂歇。这种叙事遗漏了大量事实,值得把遗漏的部分说清楚。

无视界限的虔信

大致从中世纪时期开始,两股伟大的灵性思潮席卷印度,而且关键的是,它们不断相互渗透。在印度教一侧,虔信派(Bhakti)运动宣扬一种直接、私人、饱含情感地热爱神明,把祭司的等级制度与种姓观念一并搁置在一边。在穆斯林一侧,苏菲主义宣扬一种神秘、狂喜式地爱慕真主,把正统教条与帝国权威一并搁置在一边。

这两者彼此呼应。信徒们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虔信派的诗人圣者与苏菲派的神秘主义者从同一口渴望之井中汲水,有时借用彼此的意象,把信众吸引到那条所谓的分界线两侧。诗人卡比尔(印度教徒与穆斯林都声称他是自己人,但谁也说不上完全拥有他)在同一口气里嘲讽庙宇与清真寺的种种做作,坚称神明存在于人心,而非标签之中。数百万人聆听着他的诗句。

这并非现代意义上那种勉强忍受、貌合神离的所谓宽容。这是更为温暖的东西:一个共享的虔信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位印度教织工可以追随一位穆斯林圣人,一位穆斯林可以歌颂黑天,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一位试图把这一切维系在一起的皇帝

即便在社会顶层,也曾出现过认真构建一个真正共享的国度的尝试。十六世纪的莫卧儿皇帝阿克巴推行了一项刻意为之的宽容政策:苏勒赫库尔(sulh-i-kul),意为”与万民和睦”。他废除了非穆斯林人人痛恨的人头税,跨越信仰联姻,邀请印度教、伊斯兰教、基督教、耆那教与琐罗亚斯德教的学者到他的宫廷辩论,并且尽管难免有诸多不完美之处,他仍尝试以统治全体印度人的皇帝自居,而非只属于某一信仰的君主。

阿克巴是一位征服者,而非圣人,他的这场实验也未能延续到王朝后来的统治者手中。但这表明,一个多元、共享的印度这一构想,并非从西方引进的现代幻想,而是早在数百年前,便已在印度的土地上被构想出来,并且局部地被建立起来。

一种语言,一种音乐,一种生活方式

最动人的证据,是那种根本无法归入”印度教”或”穆斯林”任何一方的文化,因为它是由双方共同创造出来的。

有那种有时被称为印度斯坦语的语言,即后来演变为印地语与乌尔都语的日常口语,它们从同一根源生长出来,共享着同一条街道。有那种音乐:充盈苏菲圣祠的卡瓦利(qawwali),还有印度教与穆斯林大师们历经数代师徒相授、共同发展起来的古典音乐传统。有那些节庆,一种信仰的邻里理所当然地加入另一种信仰的庆典。在北印度,这种共享的文明甚至有一个名字:恒河亚穆纳文明(Ganga-Jamuni tehzeeb),取自那两条最终汇流为一的河流。

让这一切更有说服力的警示

正是在这里,一种严谨的叙述与宣传划清了界限。这不是一个持续千年的乌托邦。恰好信仰不同的敌对君主之间确实发生过战争。有的统治者摧毁庙宇,也有的统治者资助庙宇,有时甚至是同一位统治者。确实存在过真实的迫害与真实的偏执。任何告诉你殖民前的印度是一个毫无裂痕的兄弟情谊乐土的人,都是在向你兜售某种东西。

但是(这才是关键所在)共存与融合并非脆弱的例外。在漫长的时间与广袤的地域中,印度教徒与穆斯林过着彼此交织的生活,共享圣人、歌谣与街巷,创造出一种共同的文化。冲突确实发生过;同样发生过的,还有数百年间人们仅仅是共同生活这一寻常奇迹。

为什么铭记这一切是一种抵抗行为

如果你相信印度教徒与穆斯林向来势不两立,那么分裂他们、令他们互相猜忌、让他们彼此对立,便会显得像是一种现实主义,仿佛只是自然秩序在重新自我确立。这种信念对任何从分裂中获利的人来说都极为宝贵,这正是不同阵营的不同人士都在如此大力推动它的原因。

那个共享的世界是真实存在过的。圣人是共享的,歌谣是共享的,语言是共同建立起来的。清晰地铭记这一点(既不把它浪漫化成一则神话,也不任由它被抹去)并非怀旧。这是一种拒绝相信如下谎言的方式:那些共同生活了一千年的人们,不过是一直在等待彼此撕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