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外科医生的机器人不做手术。至少目前，动手的还是人

有一个短语，它的实际含义比听上去要少得多：“机器人手术”。

它让人联想到一台机器俯身在病人身上，做出决定，凭自己的判断下刀。但事实并非如此。在一间运行着世界上最常见的手术机器人的手术室里，那台机器并不是外科医生。它是外科医生的双手，只是被搬到了几英尺之外，而它不会在实时操作中做任何一件外科医生没有告诉它去做的事。

理解这种影像与现实之间的落差，正是理解医疗机器人技术已经走了多远、又还有多远要走的关键。

达芬奇究竟是什么

由一家名为Intuitive的公司制造、名为达芬奇的主流系统，如今无处不在。仅在2025年一年，外科医生就用它完成了大约315万3千例手术，比Intuitive在2026年1月公布的数字在一年内增长了约18%，而这个数字每年都在攀升。无论用什么标准衡量，它都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机器人之一。

这种主导地位如今才刚刚受到挑战。2026年7月，强生公司的OTTAVA系统获得了美国FDA对十种普通外科手术的授权，这是Intuitive在软组织机器人手术领域长期垄断以来第一道真正的裂缝。

但达芬奇实际的工作方式是这样的。外科医生坐在一个控制台前，有时距离病人有一整个房间那么远，注视着手术区域的高清3D画面。他们的双手握着控制器。随着他们移动，机器人的几条手臂（尖端装有伸入病人体内的微型器械）会精确地镜像那些动作。这被称为远程操作：由人类远程控制，机器本身完全没有独立决策。

机器人所增添的并非判断力，而是超乎常人的稳定与精确。它过滤掉人手天生的震颤。它把动作按比例缩小，让外科医生手部两厘米的移动，变成器械两毫米的移动。它能在人类手腕无法到达的狭窄空间里弯曲和旋转，穿过比指尖还小的切口。结果是更少的出血、更小的疤痕、更快的康复：对真实病人而言是真实的好处。但这个房间里的智能，依然完全是生物性的。

为什么”机器人做的”是一种有用的说法

如果决策全部由人来做，那为什么还要称之为机器人？因为这台机器改变了人类能够做到的事情。通过达芬奇进行手术的外科医生，能够做到（在灵巧度、精确度、可及性上）同一位外科医生徒手无法做到的事情。与其说它是科幻意义上的机器人，不如说它是一种极其精密的动力工具：一个翻译器，把熟练的人类意图，转化成一具身体单靠自己无法达到的更稳定、更细微、更精确的动作。

这种定位很重要，因为它准确地告诉了你达芬奇不是什么：它不具备自主性，不是自我指导的，并且（尽管”机器人”这个词自带营销的光环）它并不在做医疗上的抉择。当达芬奇手术中出现问题时，永远是一个人在决定该怎么处理。

不过，把这一点套用到每一台手术机器人身上，就未免过于整齐划一了。一份对2015年至2023年间获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的49套系统的综述，按它们各自能独立完成多少工作进行了归类，呈现出的图景是一种分布，而非一条铁律。大约86%完全没有自主性：属于达芬奇那一类，每个动作背后都有一只人手。但大约8%能独立完成单项任务，还有约6%以研究人员所称的”有条件自主”方式运行，在外科医生监督下处理一段工作。不做任何决策的机器占绝大多数，但它们并非这个领域的全部。

正在开始移动的那条界线

这就把我们带到了更具未来感的部分，也是这件事值得密切关注的原因。

研究人员花了数年时间开发一种截然不同的机器：智能组织自主机器人，即STAR，其设计目的不是镜像外科医生的动作，而是真正自行完成手术的某个步骤。这个项目始于2011年，由工程师阿克塞尔·克里格在华盛顿特区的儿童国家医院主持，后来他转到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时，项目也随之而去。软组织手术是最棘手的情形：与骨骼不同，软组织滑腻、易变形，且从不完全相同，这正是它一直是人类专属领域的原因。

STAR跨过了实实在在的里程碑。它在活体动物的肠道上完成了自主手术操作（用缝合线连接柔软、移动中的组织），并且在一些测试中，其结果达到甚至超过了执行同一任务的人类外科医生。

随后出现了另一套系统，SRT-H，由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与斯坦福大学合作研制，并于2025年7月发表在《科学·机器人学》期刊上。它部分是通过观看手术录像学习的，在没有任何人操控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了一台从头到尾共十七个步骤的胆囊切除手术，并且全部以100%的成功率完成。不过，仔细看细则就会发现，这个前沿其实比标题所暗示的要近得多：这项工作是在实验台上、对八个离体猪胆囊完成的，而不是在活体动物身上。没有血压，没有呼吸，也没有身体在器械周围移动。这依然不再是对人类的镜像模仿了，而是一台机器在这个房间里最简单不过的版本中，独立执行手术步骤。

我们终将不得不回答的问题

这一切都不意味着明年就会有一台自主机器人为你动手术。这些都是审慎的研究里程碑，是在动物和动物组织上完成的，四周围绕着关于安全、监管和责任的巨大问题。从”在实验室里对一头猪做成了”到”被批准可以对你的祖母做”之间的鸿沟，正是那种漫长而毫不光鲜的沟壑，自动驾驶汽车花了十五年才跨越过去。

但方向是明确无误的。今天的手术机器人，是一件每个动作背后都有一颗人类心智的精妙器械。明天的手术机器人，或许会自行完成其中的一些动作，到那时，作为病人、作为一个社会，我们都将不得不做出决定：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做的最私密的事情之中，我们愿意把多少交到一台机器手中。

眼下，那个令人安心的事实依然成立：手术室里的机器人并不做手术。做手术的是人。而”眼下”这两个字，恰恰值得你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