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本想找到印度的胡椒和肉桂。结果却意外发现了美洲。

1492年11月4日，在古巴海岸，平塔号的船长告诉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他发现了肉桂树。哥伦布前去查看。留存至今的航海日志摘要记载，他”发现那些并不是肉桂树”。

于是他换了个更直接的办法。他从卡斯蒂利亚带来了肉桂和胡椒的样品，拿给岸上的人看。日志记载，那些人认出了这些东西，“用手势说附近有很多，并指向东南方”。

那袋样品里的胡椒，来自一种原产于印度西南部马拉巴尔海岸、也就是今天喀拉拉邦的藤本植物。自罗马时代起，欧洲人就一直在为它付出高昂的代价。哥伦布想找一条更近的路抵达那里。挡在中间的，是整整两个大陆。

一株来自马拉巴尔海岸的藤蔓

《大英百科全书》称黑胡椒是”已知最早的香料之一”，并把它的原产地定在马拉巴尔海岸。真正的肉桂，也就是肉桂树Cinnamomum verum的树皮，原产于斯里兰卡及邻近的马拉巴尔海岸。

1498年葡萄牙人终于抵达那里时，瓦斯科·达伽马船队中一位不知名的日记作者说得直白。他写道，卡利卡特”出产的香料，供应着东方和西方，供应着葡萄牙，也供应着世界上所有其他国家”。这座城市自己出产”姜、胡椒和肉桂”，不过最好的肉桂来自八天航程之外的锡兰。不管肉桂树皮产自哪里，“卡利卡特都是这种肉桂的集散地”。买胡椒，就要去卡利卡特。

这种植物是印度的，顾客则是世界其他所有地方的人。十五个世纪的贸易，就建立在这个格局之上。

罗马用黄金支付

泰米尔诗人是从码头边看这场贸易的。桑伽姆文学是早期泰米尔诗歌的合集，其中《阿卡那努鲁》里的一首诗，描写了切拉王朝的港口穆奇里，也就是希腊和罗马作家所说的穆吉里斯：“耶婆那人乘着精美的船只到来，带着黄金，离开时带走胡椒。“耶婆那是印度早期文献中对希腊人和罗马人的称呼。据说有一位切拉首领，尼敦杰拉尔·阿丹，曾袭击耶婆那人的船只并扣押商人索要赎金，这足以说明究竟是谁更需要谁。

在罗马，老普林尼完全不明白胡椒有什么好。他在公元一世纪抱怨道，胡椒除了”某种辛辣之外一无是处，可我们竟为此不远万里从印度进口它！“不过他还是记下了价格：长胡椒每磅十五第纳里，白胡椒七第纳里，黑胡椒四第纳里。

他写道，只要顺着他称为希帕鲁斯的季风，一艘从红海出发的船四十天就能抵达”印度最近的商埠，名叫穆吉里斯”，前提是你不介意海盗。他也为账单发起了牢骚。他写道，“没有哪一年，印度从我们帝国抽走的”会少于一笔巨款，因为这些货物”到我们手里时，卖价整整是原价的一百倍”。

十八个世纪后，印度的经济学家会对英国提出同样的控诉，只是这一次，钱是朝相反的方向流走的。那个故事，见英国如何抽干了印度的经济。

一艘船，552吨胡椒

关于这场贸易，最好的单份文献是维也纳国家图书馆收藏的一份莎草纸文书，写于公元二世纪中叶前后。文书一面记录了一份在亚历山大港签订的贷款合同的部分内容，用于资助一次前往印度的航行；另一面则为税务目的，估算了一艘名叫赫尔玛波隆号的船只归航时所载货物的价值。

历史学家费德里科·德·罗马尼斯复原了文书中已经受损的数字，他估算赫尔玛波隆号的货物总重约为635吨，其中约552吨是胡椒。船上还载有马拉巴特隆，也就是这片海岸的另一项主要出口品，以及167根重3228.5公斤的象牙。罗马海关官员会对所有货物征收四分之一的税，称为”泰塔尔特”。

自2007年起，喀拉拉邦历史研究委员会一直在科钦以北约25公里的帕塔南进行发掘。经过五个季度的发掘，已出土约6000片罗马双耳瓶碎片，这种陶罐曾用来跨海运送葡萄酒和鱼露，其中一些来自高卢。大英博物馆的罗伯塔·汤伯将贸易最繁忙的年代定在”公元前一世纪晚期至公元一世纪”。

2011年的报告曾不动声色地指出，罗马钱币”以惊人的缺席”证明着自己的存在。倒是出土了一些印有大象和弓箭图案的早期切拉钱币。帕塔南是否就是穆吉里斯本身，用考古学家贾娅·梅农的话说，“仍是一个有待推测的问题”。也有一些学者更倾向于约8公里外的科东加卢尔。

每一道关卡都要抽成

早在欧洲船只抵达之前，印度洋就已是一片繁忙的海域；在达伽马之前五个世纪，朱罗王朝的舰队就已经在向阿拉伯与中国之间的贸易航线征税。到十五世纪，一粒胡椒要经过层层转手才能抵达欧洲，达伽马船队的日记作者记录了这条路线。香料先由船只从卡利卡特运到吉达，苏丹的海关官员在那里等候。较小的船只再沿红海北上，在西奈山附近再次被征税。骆驼以每头四克鲁扎多的价格受雇，花十天把货物运到开罗，在那里”关税又要缴一次”。尼罗河上的船只把货物运到罗塞塔，在那里关税”再缴一次”，然后骆驼再把它运到亚历山大港。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船在那里买下货物，据日记作者听说，苏丹每年从关税中能收取60万克鲁扎多。

1898年翻译这份日记的E. G. 拉文斯坦，把日记中亚历山大港的价格，与葡萄牙作家杜阿尔特·巴博萨在卡利卡特记录的价格做了对比。按他的计算，胡椒在卡利卡特每磅约三便士，到亚历山大港就涨到约十七便士，而这还是在任何威尼斯商人转手加价之前。威尼斯和热那亚掌握着《大英百科全书》所说的对欧洲分销近乎”垄断”的地位，而正是这种垄断，促使其他人开始寻找通往东方的海路。

君士坦丁堡并没有堵住这条路

你或许曾被教过一个更整洁的说法：1453年奥斯曼攻陷君士坦丁堡，堵死了香料之路，才逼得欧洲人转向海洋。历史学家对此并不认同。1915年，历史学家A. H. 利拜尔指出，1453年之后西方的香料价格并没有出现”任何看得出来的持续性上涨”，经埃及和叙利亚的贸易一直”不间断地持续到1502年”。真正掏空这条路线的，是葡萄牙人直接在原产地收购胡椒。利拜尔写道，“威尼斯的商船在亚历山大港和贝鲁特已经找不到多少香料了”；“到1504年，他们什么也找不到了”。

向西航行，为了抵达东方

哥伦布的计划是走一条捷径。医生保罗·托斯卡内利在一封只以后世抄本流传下来的信中告诉他，“我察觉到您怀有寻找通往香料产地之路的宏大心愿”。他随信附上的一封更早的信件和一张海图，请读者不要惊讶，“如果我把出产香料的地方称为西方，而人们通常称之为东方”。

哥伦布航海日志的序言写道，费迪南和伊莎贝拉派他”前往前述印度地区”，命令他”不要像惯常那样向东走陆路，而要向西走海路”。他于1492年8月3日，星期五启程。10月12日凌晨两点，他的船员发现了一座岛屿，当地人称之为瓜纳哈尼。

航海日志原本已经遗失。留存下来的是修士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所作的一份长篇摘要，其中许多段落逐字抄录了这位海军上将本人的话。到10月23日，这些话听起来就像一个没带购物单的人在采购。他写道，这片土地将”盛产香料。而我对这些物产毫无亲身了解，这是世上最令我悲伤的事”。

一种不是胡椒的胡椒

从第一次登陆起，日志就把哥伦布遇见的人称为”印第安人”。《大英百科全书》追溯这个名称的由来，认为是他误以为自己抵达了南亚，因此才把他们称作”Indios”。

肉桂树的事最终没有着落，但1493年1月15日，在伊斯帕尼奥拉岛，日志记录了更好的发现。它写道，“这里还有大量的阿吉，也就是他们的胡椒，比我们的胡椒更珍贵，当地所有人都只吃这个，而且非常有益健康”。这位海军上将估算，每年可以装满五十艘卡拉维尔帆船运走它。

阿吉就是辣椒。它和黑胡椒毫无关系，但哥伦布觉得它像来自印度的那种香料，于是辣椒得到了胡椒的名字，并且一直沿用至今。

基督徒与香料

与此同时，葡萄牙人绕着非洲走了一条更远的路。在今天肯尼亚境内的马林迪，瓦斯科·达伽马请到了一位熟悉通往卡利卡特航路的古吉拉特领航员。二十三天后，西高止山脉出现在眼前，1498年5月20日，船队在卡利卡特外海抛锚，而这里当时是南印度最重要的贸易中心。

第二天，达伽马派一名囚犯上岸。这名囚犯被带到两名来自突尼斯、能说卡斯蒂利亚语和热那亚语的商人面前，对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魔鬼把你抓去！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囚犯解释说，他们是来”寻找基督徒和香料的”。突尼斯人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为什么卡斯蒂利亚国王、法国国王，或者威尼斯共和国不派人来？”

要找到基督徒，倒是费了一番工夫。葡萄牙人认定卡利卡特的印度教徒就是基督徒，他们被带到日记作者所说的”一座大教堂”。里面有一尊塑像，“据说代表着圣母”，达伽马在像前做了祈祷。墙上绘着的圣徒像，“嘴里露出一英寸长的獠牙，还长着四五条手臂”。拉文斯坦的注释写得很干脆，“这座所谓的’教堂’，当然就是一座宝塔或神庙”。

萨莫林并不领情

萨莫林，葡萄牙人对卡利卡特印度教国王头衔的称呼，斜倚在一张铺着绿丝绒的卧榻上接见了达伽马，手边放着一只金痰盂。达伽马随后备上了他的礼物：“十二匹兰贝尔布，四顶猩红色兜帽，六顶帽子，四串珊瑚，一箱共六个洗手盆，一箱糖，两桶油，两桶蜂蜜”。

国王的商务代理和另一名官员”嘲笑了这些礼物”。他们告诉达伽马，“即便是麦加或印度其他地方最贫穷的商人，送的礼物也比这更多”，而献给国王的礼物应该是黄金。

尽管如此，萨莫林还是让人送了一封贝叶信回里斯本。信中写道，“我的国家盛产肉桂、丁香、姜、胡椒和宝石”，“而我向你们索取的交换品，是黄金、白银、珊瑚和猩红色布料”。读起来就像一张价目单。

达伽马手下的170人中，最终只有55人回到家乡。1502年，他率领一支更庞大的船队卷土重来，炮轰卡利卡特，并屠杀了38名人质。

漂洋过海归来的”胡椒”

伊斯帕尼奥拉岛的阿吉，并没有留在原地。据敦巴顿橡树园植物人文学倡议组织所说，葡萄牙船只大约在1542年把辣椒带到了印度，其早期名称之一是”伯南布哥胡椒”，得名于巴西的葡萄牙殖民地伯南布哥。

如今，印度食品加工工业部把本国描述为”世界上最大的辣椒生产国、消费国和出口国”，承担着全球近一半的辣椒贸易，而这种作物，在葡萄牙船只从巴西把它带来之前，在印度全境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