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油井在墨西哥湾漏油294天,是深水地平线的三倍时间。美国最终得到的赔偿总共只有400万美元

深水地平线事件持续喷涌了87天,让英国石油公司损失超过600亿美元。

三十一年前,在同一片海域,一口名为伊克斯托克一号的油井喷涌了294天,而美国索赔方最终追回的总金额约为414万美元。这笔钱不是来自油井的所有者公司。那家公司从未向美国支付过一分钱。

这是那场预演了灾难,然后被人遗忘的漏油事故。

那口不肯停止的油井

1979年6月3日,半潜式钻井平台”塞德科135号”正在坎佩切湾为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钻探一口勘探井,水深约50米,位于德克萨斯州以南约600英里处。

随后钻井泥浆停止了循环。

任何关注过深水地平线事件的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这是同一个句子。泥浆是压住油井的重量。一旦失去循环,下方的压力就会向上冲。它沿着钻杆升起,抵达钻井平台,随即起火。防喷器,那道本应把钻杆切断并封住井口的最后防线,没能救下他们。钻井平台燃烧后沉没。

一英里深的海水和三十一年的时间将伊克斯托克与马康多油井分隔开来。但失败的链条却把它们连在了一起,毫无区别。

他们尝试过的一切,以及失败的一切

据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称,这口井以每天1万到3万桶的速度喷涌,水深浅到潜水员可以下水作业。

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几乎用尽了所有办法。他们把泥浆重新泵回井里。他们向井筒发射了近10万颗金属球,只把流量削减了大约三分之一,再无更多效果。他们请来了得克萨斯的井喷传奇人物雷德·阿代尔。他们建造了一个遏制罩,一个被媒体戏称为”草帽”的钢锥,把它放到井口上,结果眼睁睁看着它失败;那年九月,这个装置被当作有缺陷的产品退回制造商维修。

他们钻了两口减压井,试图从侧面截断井筒,再用泥浆从下方将其压死。他们喷洒了分散剂。他们在海面上点燃了浮油。他们布设围油栏,雇用了挪威的撇油船。

这口井最终在1980年3月23日被彻底压死,距离开始喷涌已经过去294天,接近整整十个月。

再读一遍这份清单,然后对照2010年深水地平线事件的应对措施:垃圾射击法、顶部压井法、遏制穹顶、分散剂,最后还是同样的答案,一口减压井。三十年过去了,行业应对失控油井的应对手册几乎没有变化。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井打得更深了。

原油抵达德克萨斯

关于泄漏总量的估计大约在330万桶,约合1.4亿加仑左右,不过老实说,没有人真正知道确切数字。《海洋科学前沿》期刊2014年的一篇综述将其定为超过340万桶;法国漏油应急机构塞德雷记录的范围是47万到150万吨,并指出真实数字”永远无法精确得知”。

无论具体数字如何,这都使伊克斯托克和深水地平线成为历史上两起最大的意外海洋漏油事件,两者相差如此接近,以至于谁排第一取决于你采信哪一份估计。

原油花了大约两个月才抵达美国。抵达后,它污染了大约165英里的德克萨斯海岸线:南帕德里岛上覆盖着焦油,黑沙滩上铺设了木栈道,拉古纳马德雷沿岸拉起了围油栏。泄漏原油中只有大约**3%**最终抵达了美国海滩。仅仅百分之三,就足以让一片旅游海岸线关闭一整个季节。

原油还抵达了塔毛利帕斯州的兰乔努埃沃,那里实际上是地球上肯氏丽龟唯一的筑巢海滩,当时筑巢的雌龟数量已经跌到只剩几百只。人们把幼龟捞起来,用飞机运过浮油区,送到干净的水域。至于最终有多少幼龟存活下来,没有人知道。

那位创办了钻井公司的州长

这里有一个细节听起来像是虚构的。

那台发生井喷的钻井平台”塞德科135号”,属于塞德科公司,即东南钻探公司。塞德科公司由达拉斯的一位石油商人比尔·克莱门茨于1947年创立。

1979年6月,比尔·克莱门茨正是在任的德克萨斯州州长。他上任才五个月。

他的股份放在一个盲目信托里,他否认这些股份影响了他的应对方式。但记录在案的,就是他的应对本身。那年八月,在视察了阿兰萨斯港附近即将被沥青覆盖的海滩后,这位即将迎来原油上岸的州州长,把整件事称为”小题大做,无中生有”。他敦促得州民众与墨西哥保持良好关系,而不是提起诉讼。

两周后,原油便抵达了海岸。

1982年,克莱门茨在连任竞选中败给了马克·怀特,后者正是主持州政府起诉塞德科案件的司法部长。这是少数几个选民准确判断出利益冲突,而法院却没有的案例之一。

终结一切的那个词:豁免权

得克萨斯州为公共清理工作索赔约1000万美元。联邦索赔金额超过4亿美元。来自南德克萨斯社区(渔民、捕虾人、酒店、船主)的诉讼总额接近3.65亿美元。

面对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所有这些索赔都撞上了一堵墙,这堵墙有一个名字:外国主权豁免法。

1982年3月30日,德克萨斯南区法院法官罗伯特·奥康纳裁定,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作为墨西哥国家的一个分支机构,不能就伊克斯托克事件在美国法院被起诉。法院认定,钻探一口勘探井的决定不属于商业活动,而是一种主权行为:墨西哥在决定本国自身的资源归属。这些索赔被永久驳回。

这项裁决曾经动摇过。1984年,奥康纳撤销了这项裁决,把问题带上了审判庭,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自己的钻探计划文件,把目标描述为寻找具有商业开采量的碳氢化合物。这句话很难与”不属于商业活动”的说法自圆其说。

但这并不重要。没有任何一个美国索赔方从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那里拿到过一分钱赔偿。墨西哥大概花费了1亿美元清理自己的海岸线,却没有向美国支付任何款项。

算一算这笔账

真正付出的赔偿来自塞德科公司,那个承包商,而不是运营方。

1983年3月,塞德科向美国司法部支付了200万美元,以了结联邦方面约1250万美元的索赔要求。1983年6月,它向南得克萨斯海岸的渔民、捕蟹人、捕虾人、船主、酒店和开发商支付了214万美元,其中约70万美元流向了他们的律师。

总计:约414万美元,对应约3.65亿美元的索赔金额。可以说是每一美元只赔了一美分。

现在把它放到这条时间线上比较一下。埃克森瓦尔迪兹号:陪审团判决赔偿50亿美元,历经十九年的层层削减,最终降到约5.07亿美元。深水地平线:一次民事和解就达到208亿美元,此外还有40亿美元的刑事和解。

伊克斯托克一号:414万美元,而且其中没有一分钱来自那口井真正的所有者公司。

真正左右这个数字的变量,从来都不是漏油的体积,而是你能追责到谁。

墨西哥湾从未告诉我们的事

最残酷的部分在于,我们甚至无法说清这场事故到底让大海付出了多大代价,因为根本没有人在事故发生前测量过这片海域。

《海洋科学前沿》的那篇综述对此直言不讳:泄漏发生前没有留下任何基线数据可供比较,因此三十年后,伊克斯托克事件造成的环境变化”仍然没有答案”。研究经费来得又晚又少。墨西哥湾被迫充当自己的对照组。

目前能看到的证据只是有暗示性,而非结论性的。残留的碳氢化合物沉积在海底沉积物中,被滤食性生物吸收。据估计,大约四分之一的原油沉入了海床。坎佩切湾的虾类捕捞量从1970年每年约2万吨,骤降到近几十年的只有几百吨,这样的崩溃背后有不止一个可能的原因,过度捕捞就是其中之一,而这恰恰是缺乏基线数据时会遇到的问题。几十年后的研究发现,一些在伊克斯托克事件后遭受重创的物种,始终没有恢复过来。

这不是一个关于恢复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无知的故事,而这正是当没有人需要为之负责到足以被追究时,损害会呈现出的样子。

没有被吸取的教训

顺着这家公司的历史往下追,结局几乎是自己写出来的。

塞德科公司被卖给了斯伦贝谢,更名为塞德科福雷克斯,并于1999年并入了一家名为越洋钻探的钻井公司,而这家公司,十一年后,正是深水地平线钻井平台的所有者。(地平线号钻井平台本身是通过另一条途径进入越洋钻探旗下的,即2001年收购R&B福尔肯公司;这里的传承关系是企业血统,而非同一块钢铁。)1979年那台井喷平台的血统,经过一系列并购,最终延续到了2010年那台井喷的平台身上,在同一片海湾,栽在同样的失败上:失去的泥浆循环,一个被击败的防喷器,一个撑不住的封盖,以及最后同样的一口减压井。

在这两个日期之间,墨西哥湾向整个行业提供了一场为期十个月、涉及三百万桶原油的全尺寸示范,精确展示了事情会如何出错,以及那些应对手段效果有多差。而忽视这场示范,代价几乎为零。这就是那笔学费,而且十分低廉:约400万美元,由错误的公司支付,用来了结百分之一的索赔。

深水地平线事件那208亿美元,通常被讲述为问责终于到来的时刻。但对照伊克斯托克事件来看,它读起来的意味完全不同,与其说是正义,不如说更像是一张迟到了三十年、始终没有寄出的账单。

墨西哥湾早在1979年就发出了警告。没有人需要为此付出代价,所以也就没有人需要去读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