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一位神明的诸多面孔

在亚穆纳河沿岸的牧牛村落里,人们讲述着一个小男孩的故事:他手里捧着偷来的一罐奶油,脸上的神情仿佛在挑衅母亲,敢不敢生气。母亲把他绑在一个石磨上。他把石磨拖着穿过两棵树之间,直到把两棵树都拽倒。邻居们前来抱怨说他又偷了他们的奶油,可他们离开时不是愤怒,反倒是被他迷住了。

千百万人第一次认识黑天,就是这个样子:马坎乔尔(makhan chor),温达文的偷奶油贼,顽皮之中带着神圣的笑容。

翻过几页,他又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是吹笛人,笛声在夜里把女人们从家中引出,来到林中与他共舞。再翻几页,他是国王,是外交家,是战场上的谋略家。再翻一次,他站在两支军队之间,说出的话语被印度教徒奉为经典已有两千年之久。

世界宗教中很少有形象能同时承载这么多面孔。印度教传统并不把这些视为需要化解的矛盾,而是把它们全都装进同一位皮肤黝黑、面带微笑的神明之中。

一位神明,排在第八位

在毗湿奴十次降世的标准名单,即十化身(dashavatara)中,黑天被列为第八位,排在罗摩之后、佛陀之前。多数人正是这样了解他的,这也让他跻身于那些伟大的化身之列,传统认为,当世界倾向混乱时,神明便会派遣这些化身来匡正它。

在细节上,各派传统说法不一。有些名单把黑天的兄长巴拉罗摩放在第八的位置上。而在《薄伽梵往世书》的虔信世界里,黑天并非十位化身之一那么简单,他是自在主宰(svayam bhagavan),是化身们本身的源头,是完整的神,而非其中一部分。无论怎样计数,人们的敬奉之情都是一样的。数以亿计的信众把他奉为至尊来崇拜。

生于牢房

故事从一则预言和一位惶恐的国王开始。

按照传统说法,黑天诞生在亚穆纳河畔的马图拉,父母是提婆吉与她的丈夫婆薮提婆。提婆吉的兄弟刚萨是这座城市的暴君,他得到警告,说妹妹的第八个孩子将是他的死劫。于是刚萨把这对夫妇囚禁起来,并在他们的孩子一出生就逐一杀死。

据记载,第八个孩子降生时,狱卒们都睡着了,锁链也自行脱落。婆薮提婆抱着新生儿在暴风雨之夜走出牢房,渡过洪水泛滥的亚穆纳河,河水为他分开一条路。他到达牧牛聚落戈库尔,把自己的儿子和同一夜出生在雅首达与难陀家中的一个女婴调换,然后返回牢房。被蒙骗的刚萨始终不知道,他所恐惧的那个孩子,正在不远处的一个牧牛人家中长大。

于是黑天成了一位在秘密中长大的神明,一位被当作牧牛人之子抚养的王子。这种双重身世,构成了此后一切故事的底色。

偷奶油贼与山丘

在戈库尔与温达文一带,黑天的童年成为印度最受喜爱的故事宝库之一。

他偷奶油和凝乳,打破挤奶女工们手中的陶罐,笑着溜走。他制服了盘踞在河中的毒蛇。青年时期,他吹奏一支笛子,故事说,牧场上无人能抵挡那笛声。

其中一段故事里藏着一场无声的辩驳。村民们正准备献上每年一度的祭品,敬奉雨神因陀罗。黑天劝说他们转而敬奉真正养育他们的那座山丘和牛群。因陀罗深感受辱,降下暴风雨要淹没整个村庄。黑天用一根手指举起整座戈瓦尔丹山,像一把伞一样为族人遮挡七天七夜,直到因陀罗屈服俯首。一个男孩替全村挡住了一位神明的怒火,旧的秩序向新的秩序低了头。

情人与思念

接着是那位诗人们始终无法割舍的黑天。

故事说,秋夜里,他的笛声引得牧牛女们(gopis)从家中出来,到林中与他一同跳一种叫作拉萨舞(Rasa Lila)的大圆圈舞。据说每个女子都觉得黑天只与自己一人共舞,因为他分身无数,同时陪伴在每一个人身旁。

其中最钟爱的是罗陀。她在最早的文本中几乎不曾出现,却在后来的数个世纪里,成长为整个传统中最受珍爱的形象之一。虔信派诗人渐渐把牧牛女们对缺席的黑天的思念,读作灵魂渴望神明的典范。表面看是一个爱情故事,在这层意涵之下却被当作一幅虔信的地图来领受。这份爱,不只是被讲述,更是被崇拜。

归来的王子

黑天没有一直留在牧场。

长大后,他回到马图拉,在自己的竞技场上与刚萨对峙,杀死了那个曾试图在他襁褓之中谋害他的舅舅。这个牧牛人之子,最终恰恰成了那则预言所应验的死劫。

接下来发生的事,把他从乡野传说带入了王国的政治舞台。传统说,在刚萨心怀报复的盟友的压力之下,黑天带领族人西迁至古吉拉特海岸,建立了设防的岛城德瓦拉卡,并在那里称王。戈库尔那个赤脚的孩童,变成了拥有自己都城的君主。

俱卢之野的驭者

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副面孔,属于**《摩诃婆罗多》,这部史诗讲述的是同一王族两支后裔,即般度族与俱卢族**,之间的战争。

黑天因血缘而与双方都有牵连,他拒绝为任何一方拿起武器。相反,他给每一方一个选择:或者是他的整支军队,或者是他孤身一人、不带武器。般度族的伟大射手阿周那选择了黑天本人。于是一位神明成了驭者,为一位凡人朋友执缰。

在俱卢之野的战场上,两军列阵,螺号吹响之后,阿周那望着自己的堂亲、师长与长辈,发现自己无法下手。他放下弓,说与其为了一个王国而杀死自己的亲族,他宁愿死去。

接下来黑天对他说的话,就是**《薄伽梵歌》**。

战场上的这首歌

《薄伽梵歌》,意为”主的歌”,是嵌入《摩诃婆罗多》中的一段约七百节诗的对话,分十八章展开。它是印度教产生的最广为阅读和翻译的典籍之一,连那些一生都不会上战场的人,也世世代代把它当作生活的指南。

阿周那的危机是道德性的,《薄伽梵歌》正是从这里切入。黑天教导说,真正的自我并非肉身,不可被杀死,而阿周那的绝望,无论多么出于柔情,都源自看不清这一点。

从这里,教诲向外展开。《薄伽梵歌》教导达摩(dharma),即一个人因其在世间的位置而承担的责任,并主张出于恐惧而放弃这份责任并非美德。它教导行动而不执着于其果实,即做正确的事,放下结果,而不是被希望与恐惧所支配。它还教导巴克提(bhakti),即对神的挚爱虔信,认为这是任何阶层的任何人都能踏上的道路,与知识之路和行动之路并列而立。

临近高潮时,阿周那请求见识驭者的真正面目。黑天赐予他神圣的视力,那位握着缰绳的朋友随即扩展为宇宙形相(Vishvarupa),世界、众生与全部时间同时在一具身躯中熊熊燃烧。阿周那不堪重负,恳求那个熟悉的黑天归来。无限重新收拢,化回那位朋友。

为何有这么多面孔

黑天的故事经由许多文本传到我们手中。《摩诃婆罗多》承载着战士与谋士的形象。作为这部史诗附录的《诃利世系》,以及后来的**《毗湿奴往世书》与《薄伽梵往世书》**,补全了他的童年、奶油、笛声与舞蹈。各派传统在细节上说法不一,信众们长久以来怀着爱意为此争论不休。

就连他的死亡,也被讲述得毫无壮烈可言。据史诗记载,战争结束多年之后,一个名叫贾拉的猎人误把休憩中的黑天的脚当作鹿,射出一箭。这位曾经举起过一座山的神明,因一个简单的失误而离开人世,而德瓦拉卡,故事说,不久之后便被大海吞没。

在黑天诞辰节(Janmashtami),他的生日那天,印度各地乃至远方的寺庙彻夜灯火通明,纪念他诞生于那间牢房的时刻。前来的信众中,有人被那个孩童吸引,有人被那位情人吸引,还有人被《薄伽梵歌》里的那位导师吸引。

这正是黑天那份静默的奇妙之处。他既是窃贼又是情人,既是国王又是谋略家,既是挚友又是那身披人形的整个宇宙。许多传统要求信徒专注于神明的一个形象并坚守它。而这一位,却奉上了众多形象,并告诉你,它们都是同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