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诱人的李子」：达尔豪西勋爵用八年时间逐一鲸吞印度邦国，他离任十四个月后，起义爆发了

1854年1月，达尔豪西勋爵正在刚被征服的缅甸仰光，这时传来那格浦尔王公去世的消息。他立刻写信给自己最老的朋友乔治·库珀爵士。

他写道：“我想我该把它吞下。他没有留下儿子，没有继承人，也没有收养任何人。这会给我们带来每年40万英镑的收益。我认为，这实在是一枚太诱人的‘李子’，不能不从这块‘圣诞馅饼’里挑出来。”

到2月底，他的政府已”决定将那格浦尔的领土作为失效邦国予以保留”，他告诉库珀，这块土地”因盛产棉花而对我们极具价值”。

达尔豪西侯爵詹姆斯·安德鲁·布朗-拉姆齐，1848年1月12日以35岁之龄抵达加尔各答就任总督，1856年2月29日将职位移交给坎宁勋爵。据他那位对他推崇备至的传记作者W.W.亨特统计，在此期间，东印度公司新增的领土近25万平方英里。1857年5月10日，也就是他离任十四个月后，公司麾下的印度士兵，西帕依，在密拉特发动了起义。

一条关于过继之子的规矩

达尔豪西之所以被人记住，是因为”权力归还失效原则”。没有儿子的印度教统治者可以过继一子，历史学家R.C.马宗达指出，这项权利在印度”被普遍视为”神圣不可侵犯，“受自古以来的习俗认可”。而作为各附庸邦宗主权力量的东印度公司，则宣称这样的过继需要经过公司同意。一旦公司拒绝同意，过继来的男孩只能保留家族的私人财产，王位则归公司所有。

第一个案例发生在他到任三个月后。出身希瓦吉家族血脉的萨塔拉王公曾请求批准过继，遭到拒绝。1848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是过继了一个儿子。

就连亨特也承认，这位王公”治理有方”。但达尔豪西不愿把邦国交给”一个默默无闻地长大、几乎是偶然被选中过继的男孩”。公司在伦敦的管理机构董事会一致认为，该邦国”未经宗主权力量同意，不得传给过继的继承人”，而且公司的利益”最好通过拒绝同意来维护”。

六年七邦

萨塔拉之后，本德尔坎德的杰特浦尔于1849年因其统治者，一位由英国人扶上王位的继承人，无嗣而终，被公司收归所有。同年，如今位于奥里萨邦的桑巴尔普尔也”作为绝嗣产予以吞并”，所谓绝嗣产，是指没有继承人时归还宗主的土地。西姆拉山地诸邦之一、总面积36平方英里的巴加特，按《帝国地名志》的说法是1849年绝嗣，多数现代文献则记为1850年。苏尔古贾邦群中一个小林地邦国乌代浦尔（不是拉杰普特那座同名城市）于1852年被吞并，理由不同：其酋长与他的两个兄弟被判过失杀人罪。

接着是占西。甘加达尔·拉奥王公于1853年在过继一子之后无嗣而终。达尔豪西写道，政府”应当拒绝承认这次过继，并将占西作为绝嗣产予以接管”。占西女王的故事便由此开始。

然后是那格浦尔，那枚”李子”。达尔豪西的备忘录称去世的王公是”一个出卖公正、酗酒成性、放荡不羁的人”。维多利亚时代的历史学家约翰·凯耶，他的记述被S.N.森和马宗达同时引用，描述了随后发生的事：王室的大象、马匹和公牛被”当作腐肉价钱贱卖”，珠宝被”运往加尔各答市场出售”，年迈的邦卡拜则扬言”若搬走家具便要放火烧宫”。凯耶听说，这些没收和变卖行动在当地造成的”负面印象比吞并这个邦国本身还要更糟”。

“他并非始作俑者”

为达尔豪西辩护最有力的说法来自亨特1890年所写：“权力归还失效原则并非达尔豪西勋爵所发明。“这话在一定程度上属实。印度政府早在1841年就定下了这条规则，伦敦在他到任之前便已加以运用。据森解释，他所划的界线，是介于”并非英国人一手扶植起来的邦国”与”像萨塔拉、占西这类由英国人扶植起来的邦国”之间。

亨特自己的书给出了答案。他承认，“在始终如一地推行这项原则方面”，达尔豪西”无疑比他的前任们又向前迈了一步”。1852年，拉杰普特邦国卡劳里失去继承人时，达尔豪西认为各方论据似乎”更倾向于让卡劳里失效”。伦敦推翻了他的意见，卡劳里得以在本邦酋长治下保存下来。

他写给库珀的私人信件，字里行间尽是李子和馅饼，指向的也是同一个方向。马宗达对这项政策的评价只有短短几个字：“与其说是著名，不如说是恶名昭彰。“

佩什瓦之子与一位皇帝的头衔

同样的逻辑也用在了养老金上。末代佩什瓦、马拉塔旧政权首领巴吉·拉奥二世在1818年投降时，换来了每年8万英镑的年金。1851年他去世后，他过继的儿子纳纳·萨希布请求继续领取，公司拒绝了。

亨特的辩解是，这笔年金本来就只是终身年金，而且纳纳还继承了28万英镑的财产。但亨特同时也引用了促成这笔交易的约翰·马尔科姆爵士的话，后者为此辩护说，继续开战”所耗费用将超过这笔终身年金的价值”。这笔钱其实就是一个王国的价钱。纳纳派特使阿齐姆拉·汗前往伦敦为此申辩。

1855年，卡纳蒂克纳瓦布无嗣而终，达尔豪西称支撑其头衔的条约”纯属个人性质的条约”，于是这一头衔被搁置。坦焦尔王室的命运也是如此。1849年，他宣布巴哈杜尔沙·扎法尔死后，莫卧儿王室将迁出红堡。他还提议废除皇帝的头衔，伦敦将此事推迟到老皇帝去世后再议。马宗达断言，达尔豪西”最终终结了三个历史悠久的马拉塔王室大家族”。

旁遮普：一场”不共戴天”的战争

旁遮普是靠武力征服拿下的。1848年4月，两名英国军官在木尔坦遇害后，达尔豪西写信给公司的秘密委员会说：“除了准备打一场全面的旁遮普战争，并最终占领这个国家之外，我们别无选择。“10月5日，他在巴拉克普尔的一场军中舞会上说：“如果敌人想要战争，那就让他们尝尝战争的滋味，而且要不共戴天。”

1849年1月13日在奇连瓦拉、2月21日在古吉拉特相继交战之后，旁遮普于3月29日被吞并。森指出，其大君杜利普·辛格”实际上是东印度公司的被监护人”，对木尔坦的暴动并无责任。华莱士收藏馆的记录写道，“这位十岁的大君被迫放弃了自己及其继承人的一切权利”，以换取每年4万至5万英镑的年金。光之山钻石也在同一份协议中离开拉合尔。

一颗名叫奥德的樱桃

1851年7月30日，达尔豪西从西姆拉写信给库珀，谈到奥德的国王：“那个住在勒克瑙的可怜虫，把自己的王冠送去参加博览会，如果他把自己的脑袋也一并送去，那对他的臣民和我们都是一件好事，反正他也不会想念它。那是一颗迟早会掉进我们嘴里的樱桃。”

自1801年起，一项附属同盟条约就迫使奥德的纳瓦布解散军队，接受英军和一名英国驻扎官，即总督的代表，进驻其宫廷。由于瓦吉德·阿里·沙尚在人世，权力归还失效原则无法适用，于是指控的理由变成了治理不善。

奇怪的是，他正式的备忘录反倒建议不要彻底吞并。他的设想是国王保留头衔，公司实际执政，权力”在时间上永久存续，在范围上也十分广泛”。伦敦下令采取更强硬的做法，森指出，管制委员会和董事会”也应当承担一部分责任”。但达尔豪西的胃口，从他自己的文字里就看得出来。1855年6月，也就是伦敦下达最终命令的五个月前，他告诉库珀，自己正在”把奥德王国捆扎停当，准备把它架上烤叉”。

1856年2月4日，驻扎官向瓦吉德·阿里·沙递交了达尔豪西的要求，命他退位并通过条约将治权移交。据马宗达记载，国王摘下自己的头巾，放进驻扎官手中，但拒绝签字。达尔豪西写信给库珀说，“我们仁慈的女王比昨天多了500万臣民，多了130万英镑的岁入”。

铁路、电报与棉花

亨特称达尔豪西”既是印度铁路之父，也是印度电报之父”。他在1853年发布的《铁路备忘录》，直言不讳地说明了这些铁路究竟为谁服务：“英格兰正在大声疾呼，要印度已经生产出来的棉花。“同年，大印度半岛铁路的第一段通车，直达塔纳。亨特记载，在他任内，粮食出口增长逾两倍，从1848年的89万英镑升至1856年的290万英镑。他把铁路建设权交给了在国家担保下于英国募集资本的私营公司，这笔买卖最终让印度付了两次钱。

另一个目的是军事，亨特对此并不讳言。他写道，铁路将”巩固新近吞并的领土”，并”极大增强”军队的”打击力量”，他对结果也说得直白：“在1857年的兵变中，铁路和电报对我们来说，抵得上千军万马。“

十四个月之后

瓦吉德·阿里·沙被流放到加尔各答，在梅蒂亚布鲁兹度过余生。据NCERT教材记载，他”深受爱戴”，人们一路唱着哀歌，跟随他直到坎普尔。

同一本教材指出，奥德还是”孟加拉军团的摇篮”，因为大量西帕依士兵都来自那里的村庄。1957年，毛拉纳·阿布·卡拉姆·阿扎德在为森所撰官方史作序时表示，他”几乎不怀疑”1856年的吞并”标志着军中反叛情绪的开端”。

起义爆发时，那些被剥夺了邦国的人站在了最前列，据NCERT的说法，有时是因为西帕依士兵和市民根本没给他们别的选择。在坎普尔，纳纳·萨希布赶走了英军驻防部队，自立为佩什瓦。在勒克瑙，瓦吉德·阿里·沙之子比尔吉斯·卡德尔被拥立为纳瓦布，其母哈兹拉特·玛哈尔王妃协助组织了这场起义。占西女王在占西奋战。用森的话说，桑巴尔普尔的王族”揭竿而起”。乌代浦尔被废黜的酋长与他的兄弟们重返故地，建立了一个短命的政权。在萨塔拉，当局侦破了一起意图恢复马拉塔政权的阴谋。

森引用了当时人赫达耶特·阿里的话，讲述人们对奥德一事的议论：“如果英国政府能废黜一位对他们如此忠心耿耿的国王，那还有哪个独立的纳瓦布或王公能安全无虞？“

他要负多大的责任

历史学家们对他应负责任的大小看法不一。阿扎德称他的吞并行动”或许是决定性的因素”。森则更为谨慎。他写道：“人们通常认为达尔豪西勋爵要为这场起义爆发负责，但他单独的任何一项举措都不足以引发这场起义”，并把责任分摊到了他之前历任总督的头上。至于导火索本身，涂了油脂的子弹，则是另一个故事。但谈到奥德，他毫不含糊：“如果人们对英国公正性残存的一丝信任还在，1856年对奥德的吞并，也把它彻底消灭了。”

马宗达称之为”达尔豪西最专横暴虐的一项举措”，并且还指出了土地问题。1852年成立的恩赐地委员会负责核查土地产权，在起义爆发前的五年间，“没收了德干地区两万多处地产”。

1858年后，东印度公司被废除，治理权移交英国王室，印度各邦统治者获得承诺：他们的领土再也不会被吞并。他们可以把邦国传给自己的继承人，“包括过继之子”。1860年，全境仅36平方英里的巴加特邦得以复国。